油灯烧得噼啪响,火苗压得低,我盯着案上那叠文书,纸边都快被翻毛了。
这才刚过两个时辰,七国的回信就跟约好了一样全砸了过来。早知道昨夜就不该把《外交分级应对策》写那么细,现在倒好,预言成真,活儿立马就堆到眼皮底下。
礼部的小官战战兢兢捧进来时,手都在抖:“沈参议,北狄、东瀛、西凉、南诏、安南、吐蕃、高昌……全递了文牒,说是……愿深化交流,共促邦谊。”
我头都没抬:“放桌上,别叠,一张张摊开。”
他照做,退下时连呼吸都不敢重。也是,前两天白莲花那档子事闹得沸反盈天,谁不知道现在惹沈参议不痛快,轻则罚俸,重则卷铺盖滚出京城?更别说昨夜政事堂那份草案不知怎么漏了风,今早朝会上好几个老狐狸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忌惮,是重新估价。
我拎起朱笔,先扫第一份:北狄。
开头就是“贵国文化博大精深,令吾等心驰神往”,好家伙,一套虚头巴脑的词儿堆得比城墙还厚,翻来覆去就俩字——套近乎。可通篇没提具体合作事项,连互派使团的时间表都模糊成“择日详议”。倒是随文附了个礼单,列着什么狼骨雕匣、雪貂皮氅,看着豪气,实则全是边地常见物产,成本不高,场面不小。
我冷笑,在旁批了四个字:**虚礼浮词,缓待**。
第二份是东瀛,开门见山说想引进我国的织造技术,愿派十名青年匠人来京学习三年,并提出每年输送百石稻米作为交换。末尾还加了一句:“盼以民技互通,筑长久之好。”
这态度够诚,也够聪明——避开了军政敏感区,从民生入手,既显诚意,又不惹猜忌。我在“青年匠人”底下画了道红线,标了个星:**可联,优先接洽**。
西凉那份写得最短,就三行字,说愿重启丝路商队往来,请求开放玉门关至敦煌段驿道通行权。没提条件,也没要好处,但这一笔戳得准——我们正缺西北马源,他们这是拿运输换贸易资格。
我搁下笔,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。前世这个时候,朝廷还在为要不要搞“以诚待人”吵得不可开交,结果北狄转头就在边境屯兵,西凉趁机抬价,东瀛暗中拉拢藩属……一帮人嘴上说着“四海升平”,实际步步退让,最后落得个被动挨打。
现在?我不需要谁相信我,我只需要规则立起来。
第三份是南诏,措辞温软,说什么“仰慕华风已久,愿遣学子入太学研习经义”。听着挺美,可去年他们刚扣了咱们一个押运使臣,借口是“误伤”,事后赔了两车茶叶就当没事儿发生。这种人讲“经义”?怕是想趁机摸清我朝文官体系漏洞。
我在纸上写:**伪善惯犯,列入观察簿,查其使臣背景**。
安南那边倒是主动提了联合剿匪的事,说境内有流寇勾结我边民作乱,希望两国设联络官协同清剿。这事有点意思——他们从不轻易让外人插手内务,这次主动开口,要么是真的压不住了,要么……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某个不听话的地方头目。
我记下:**动机存疑,可应,但须设限**。
吐蕃和高昌的文书都带着宗教味儿,一个说要请高僧论道,一个提议合办佛经译场。表面是文化交流,实则都想借机扩大教派影响力。尤其是吐蕃,近年一直在边境建庙收徒,香火钱比税银来得还快。
我直接批了句:**宗教事务,严控规模,禁传教、禁募捐、禁私授戒牒**。
七份看完,脑子已经自动按昨晚那套“三阶分类法”排好了队。可联的两个,可缓的三个,可防的两个。接下来怎么回,什么时候回,回多少,全得卡在节奏上。
我吹了吹未干的朱批,喊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门外值守的小吏立刻进来。
“把这些文书副本誊抄七份,按我标注的级别分开装匣。另外,调取这七国近三年所有来往文牒、使节名录、贸易记录,今晚子时前摆在我案上。”
他低头应是,转身要走,我又补了句:“别用礼部的人,从枢密院借两个识字快的书令史,手脚干净点。”
他顿了一下,明白意思了——这事不能经太多人手。
人一走,屋里又静下来。窗外天色灰蒙,晨雾还没散尽,宫墙根下扫地的杂役沙沙地划着竹帚,一下一下,像在数时辰。
我拿起东瀛那份文书,又看了一遍“青年匠人”那句,忽然笑了。
从前他们求技术,我们闭门不纳;现在他们主动送人上门学,反倒没人敢接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——怕担责,怕出事,怕被人说“媚外”。
可我不怕。
我怕的是明明手里有牌,却因为瞻前顾后,最后被人抢走先机。
我把七份文书重新理了一遍,按优先级摆好。东瀛放最上,西凉次之,南诏压底。然后抽出一张空白竹简,写下三个字:**回应策**。
笔尖悬在半空,没继续写下去。
不是不会写,是不能现在写。
这一章的活儿,到这儿就够了。再多一步,就进下一环了。我要等资料齐了,等风向明了,等那些躲在暗处观望的人,看清谁才是真正掌舵的。
油灯又跳了一下,火光映在桌角那块玉牌上,照出一行小字:“使节言行节点记录”。
我伸手抚过那行字,指尖冰凉。
昨夜我说“不出几天就会有回应”,
今天,它们来了。
我端起早已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苦得皱眉。
但脑子,清醒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