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盏搁下的声音不大,但偏厅里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——等我说“休息结束,咱们继续干”。
可我没急着开口。谈判桌上那三个人现在正躲在隔壁喝茶,说不定还在咬耳朵商量怎么翻盘。而我们得先把上半场的账算清楚,不然下半场容易被人反咬一口。
我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张挂图前,手指直接戳在北境三个野渡口的位置:“刚才那一波压得不错,但他们不是认输了,是怂了。怂和服软不一样,这帮人回去肯定要换招。”
随行的赵参议捧着记录本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可咱们已经把《双边监管协议》草案甩出去了,他们要是真想谈,早就接话了。”
“所以问题就在这儿。”我转过身,盯着他,“他们不接,说明不想按我们的节奏走。接下来要么耍赖,要么绕路,要么直接掀桌子。咱们不能以为占了上风就万事大吉。”
孙主事抬了抬头,语气有点犹豫:“要不……咱们见好就收?至少先把互市细则敲定,技术共享的事往后放放?”
我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。
“放放?春耕都拖十七天了,你还指望他们‘改日再议’?等他们牛也有了、地也耕了、粮也收了,再来一句‘贵国提案已不合时宜’,咱们是不是还得鼓掌说谢谢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我懒得绕弯子,直接拉开椅子坐下:“听好了,现在不是我们要不要让步的问题,而是他们已经没资格提条件了。走私铁器的事摆在那儿,证据链完整,时间线对得上,连他们自己人都没法睁眼说瞎话。这种时候退,等于白打一场。”
我扫了一圈,看见几个人眼神动了动,知道火候到了。
“但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。”我拿起笔,在纸上快速写下三条,“我猜他们下半场会从这三个方向出招:第一,说我这份草案程序不合规,要‘回国请示’;第二,突然提起文化互访、使节待遇这些边角料,转移话题;第三,最恶心的——拿中断谈判威胁我们,说什么‘若无诚意,不如作罢’。”
我说完,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李录事皱眉:“这……也太不要脸了吧?”
“外交桌上哪有什么脸不脸的。”我冷笑,“只有利益和筹码。他们现在手里牌少,只能靠搅浑水拖延时间。但我们不怕拖——他们怕。”
我翻开《鸿胪仪典》,找到第三章第七条,念了一遍:“重大外交事务,特使有权当场签署框架协定,无需另行报备。这条写得明明白白,他们要是敢拿程序说事,直接甩他们脸上。”
赵参议赶紧记下来,一边写一边点头:“有理有据,堵得住嘴。”
“光堵不行。”我把准备好的三套话术分发下去,“这是备用回应,分强硬、缓和、诱导三种情况。你们每人背一套,万一我被缠住,有人插话也能稳住节奏。”
孙主事接过纸页,看了一眼就愣了:“这……‘贵国若无意推进,我不强留’这句是不是刚才您说过的?”
“是,但意思不一样。”我淡淡道,“上一句是施压,这一句是收网。语气、停顿、眼神都要卡准。别让他们看出我们在演双簧。”
几人纷纷应下,开始低头默念。
我看时间差不多了,起身踱到门口,透过帘缝往外瞄了一眼。主厅那边还没动静,估计对方还在开会碰策略。
挺好,耗吧。
我回身拿起自己的茶杯,抿了一口。还是温的,没凉透。
“记住一点。”我把杯子放下,声音不高,“下半场我们不只是守住优势——我们要让他们主动低头。别怕话说重,证据在手,逻辑闭环,他们反驳不了。就算闹到皇帝面前,咱们也立得住。”
赵参议抬起头,小心翼翼问:“那……如果他们真说要中断谈判呢?”
我眼皮都没眨:“那就让他们中断。我明天就上奏折,标题都想好了——《某国惧查内弊,中途退场,致春耕延误,百姓受苦》。你猜朝廷看了会怎么想?西边那几位老大人又会不会跳脚?”
屋里瞬间安静,随即有人低笑出声。
我知道他们懂了。
这不是一场公平谈判,从来都不是。谁更能扛,谁更敢掀锅,谁就能赢。
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应该是侍从在重新布置主厅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袖子:“行了,时间差不多。文件归箱,茶具撤走,官服整一整。别穿得跟赶集似的进去,丢的是朝廷的脸。”
几人迅速行动起来,收卷宗的收卷宗,理袍角的理袍角,连笔墨盒都擦了一遍灰。
我最后看了眼桌上的那份烫金草案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封面。
这一次,我不打算只把文件推过去。
我要看着他们亲手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