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音刚落,我就知道这事儿要成了。
不是那种玄乎的预感,是实实在在的判断——人一旦开始谈具体事,尤其是带着点急切想说服你的劲儿,那八成已经松动了。刚才还端着君主特使的架子,现在连“我们那儿有个小城十年前拖拉机坏了”的陈年旧账都翻出来吐槽,说明心里防线早塌了半边。
我放下茶盏,袖口一滑,流程卡又露了个角。上面写着:“若对方主动提出合作设想,转入项目筛选阶段。”
得,剧本照着走就行。
“你说农业合作,”我抬眼看他,“不如咱先捋个轻重缓急?你最怕啥?”
他没躲,直接说:“怕你们给一堆机器,我们用不起、修不了、养不活,最后烂在地里当铁锈风景。”
“理解。”我点头,“上次给你们南州织机,本地布坊倒一片,税也掉了三成。这不是技术问题,是节奏踩空了。”
他眉毛一跳:“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我不靠情报。”我抽出一张纸推过去,“这是你们去年的纺织业年报,鸿胪寺存档。原料进口翻倍,人工裁四成,说明不是产业不行,是转型太猛,底下接不住。”
他盯着那张纸,忽然笑出声:“你这哪是谈合作,你是把我家底裤都扒下来数了遍。”
“换位思考罢了。”我喝了口凉茶,“我要是你们,也不敢信天上掉馅饼。所以这次我不卖设备,也不送技术包,只做三件事:培训技工、试点灌溉、共建远程教育平台。”
他愣住:“就这些?”
“小是小了点,可落地。”我摊手,“你想啊,先派人来学三个月,吃住都在咱们边陲小站,看清楚再决定要不要铺开。每一步都有缓冲期,觉得不对随时喊停。技术转让分五阶段,每个节点设联合评估,你们有一票否决权。”
他眯起眼:“听起来不像援助,倒像合伙做生意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我冷笑,“外交要是只讲情怀不讲利益,死得比谁都快。你们要的是可持续,我们要的是长期互信,谁都不想搞一锤子买卖。”
他沉默片刻,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,像是某种暗号。然后抬头:“光伏灌溉试点,能不能先从两百亩做起?”
我心里一松——谈金额、谈规模,那就是真打算干了。
“行。”我当场抽出空白草案,提笔写,“第一阶段:中方提供设计方案与基础组件,贵方负责施工与运维人员招募。中方派遣两名技术督导驻场三十日,期间组织三次实操培训。项目满六十日后进行中期评估,由双方签字确认是否进入第二阶段。”
他凑过来看,越看越点头:“条目清楚,责任分明……你这文书比我们户部的还利索。”
“别夸。”我把草案递给他,“重点在这儿——”我指了指其中一条,“所有设备不配专属维修队,坏了得你们自己修。我们会留一本《常见故障自检手册》,但不会派专人蹲点伺候。”
他猛地抬头:“你是故意的?”
“对。”我直视他,“上次边陲净水装置全变摆设,就是因为太‘贴心’。送上门的服务,没人珍惜。这次必须让你们的人亲手拧螺丝、换零件,痛一次才记得住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五秒,忽然拍桌大笑:“妙!太妙了!这才是真帮忙,不是施舍!”
随从赶紧记笔记,他自己拿起笔,在草案末尾加了一条:“本国承诺为该项目设立专项技工基金,首批拨款五千银元。”
我心里那根弦终于落了地。
前世我经手过多少“高大上”的合作?太阳能电站、智能大棚、跨境物流网……听着牛逼,结果呢?设备运过去没人会用,专家撤了立马瘫痪,最后全成了外交笑话。
这一次,我不求快,不求大,只求稳。
授人以渔可以,但鱼竿得他们自己握紧。
我重新整理草案,把三项合作并列列出,每项都标注实施周期、风险提示和退出机制。签完字那一刻,阳光正好斜照进来,落在长桌上,映出两道影子,一长一短,挨得很近。
他盖完印,长长呼出一口气:“回去我就报君主,派联合调研团去你那边陲小城看看。”
“随便。”我收起副本塞进随身匣,“反正去了就知道,那地方连条像样的马路都没有,想搞排场也没处演。”
他乐得直摇头:“你就不能给自己脸上贴点金?”
“贴多了容易掉。”我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,“实在人才经得起摔打。”
门外通报,驿馆备车已毕。明日清晨启程回国,今晚得把最后交接做完。
我拎起箱子检查一遍:合作意向书原件、回执函、行程记录册、应急通讯码本……齐了。
走到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异国宫城。黄昏里的飞檐挂着铜铃,风一吹,响一声。
第一步,成了。
马车启动,轮子碾过青石路,发出沉闷的滚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