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还是那股子硬碴味,刮在脸上像被砂纸磨过。我骑马进了三卫驻地大门时,天刚过午,日头悬在头顶,不暖也不毒,正好照得校场一览无余。
我没让人通报,也没去主帐喝茶等那一套虚礼。翻身下马,把缰绳甩给随从,抬脚就往校场中央走。靴底踩在夯土地上,实打实的踏实感。上一回看这支队伍操练还是三个月前,那时候还是一群散兵游勇模样,站个队都能歪出三条线,现在——我眯眼远远一扫,心里先松了半口气。
人已经列好了阵,不是摆样子的那种齐,是真齐。三百人站在那儿,呼吸都像是一个腔调,连扬起的尘土都落得整齐。他们正在练变阵,从方阵转雁行,再切锋矢,动作快得带风,甲片哗啦响成一片,像一块铁板在地上滑动。
我站上阅兵台,没坐。台子不高,但视野够用。看了一轮下来,手都没抖一下,指令口令也利索,传旗的、擂鼓的、带队的,各司其职,没人抢拍也没人掉链子。最关键是眼神——这帮人眼里有东西了,不再是以前那种混日子的涣散劲儿,而是绷着一根弦,随时能弹出去杀人。
我心里那杆秤,慢慢往“稳了”这边压。
训练告一段落,士兵们原地休整,喝水擦汗,互相搭手按摩肩膀。我走下台子,径直朝一群坐着歇气的老兵走去。这些人年纪偏大,脸上沟壑深,一看就是熬过战事的老底子兵。
我脱了披风,随手搭在石墩上,自己坐下,冲旁边一个鬓角花白的汉子点头:“坐。”
他愣了一下,慌忙要起身行礼。
“坐着。”我语气不重,但不容商量,“练一天不容易,省点力气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挨着边坐下,腰杆挺得比站着还直。
“以前一天练几个时辰?”我问。
“回……回大人,旧制时候,上午两个时辰,下午一个,剩下时间修营具、喂马、砍柴。”他声音有点抖,但说得认真,“可实际呢?上官不来点卯,大家就在营里蹲着晒太阳。练也是走过场,喊两声杀,跑两圈就算完。”
我点点头: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忽然笑了,牙都缺了半颗,“现在不敢偷懒啊!每天六个时辰实打实,分三段,弓弩、近战、协同,轮着来。中间有半个时辰歇,发干粮和水。练得好有记功,月底能换布匹药材寄回家。上个月我升了伍长,家里老娘治病的钱有着落了。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亮,手也敢比划了:“您别看我们累,但我们知道为啥练。前些日子断龙坡那一仗,咱们的人追出去三十里,烧了敌军粮草,斩首一百多,连俘的马都拉回来四百匹!兄弟们听说后,晚上加练的排着队报名!”
我听着,没打断。这种话从文官嘴里说出来是吹牛,在这儿,是实打实的情绪。
“以前觉得当兵就是混口饭,挨到退役就谢天谢地。”他搓着手,眼神发亮,“现在不一样了,有人样了。练得好真能立功,功到了真能升职,命也能保住。弟兄们现在见面不说‘今天吃啥’,都说‘你格斗考核过了没’!”
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挺好,不是我改了制度,是制度把人改醒了。
我又问了些细节:伙食有没有克扣?器械更换及不及时?夜间巡逻轮值公不公平?他一条条答上来,没遮没掩,说到不满的地方也敢皱眉,说到改进的地方眼睛发亮。末了还主动提了一嘴:“就是南营六所那边听说还没全改,有些老将压着不动,怕兵不听使唤。”
我没接这话。该他知道的,他自己会看到;不该他想的,我不多说。
训练重新开始,我回到高台,又看了一轮实战推演。这次是模拟夜袭,火把点燃,队伍分小队穿插,利用地形埋伏、诱敌、包抄,节奏紧凑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尤其是轻弩车配合步兵推进那段,进退有序,火力衔接精准,跟三个月前那个连火油罐都不会布置的烂摊子比,简直是换了支军队。
我站在台上,风吹得衣袍猎猎响。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的数据——这支军队现在的战斗力,至少翻了两倍不止。不是靠什么神秘武器,也不是突然人人变武痴,而是规则变了。练得好的有奔头,偷懒的受罚,打仗有章法,指挥有体系。人一旦知道自己努力有用,自然就拼了。
我看够了,转身走下高台。
“准备回程。”我对随从说,“即刻启程,今晚宿驿站。”
护卫立刻列队,马匹牵来。我翻身上马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球场。
旗帜竖得笔直,士兵列队收操,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路。没有人喊口号,但那股子劲儿藏在肩背里,压都压不住。
我扯了下缰绳,马儿原地转了个身。
蹄声响起时,我已策马出营门。
风从背后追上来,吹得披风猛地一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