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天下午,第二轮样品回厂。
还是那种黑色的防静电箱,还是二十颗器件加十块整机板。但这一次,没人敢提前高兴——上一个箱子教会他们的第一课就是:开箱时的心跳,要留到第八分钟以后再花。
第一块板,上架,满载,六十五瓦。
第一分钟,平稳。第三分钟,平稳。热成像的画面里,那颗曾经刺眼的偏心白核,消失了——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温和的、彼此分开的暖斑,沿着梅花阵的方向,各自有序地向外铺开。
热场分家了……周烁盯着屏幕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,两条高速公路,通车了。
第七分钟。第七分三十秒。
测试间里,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呼吸。周烁的嘴唇无声地动着,在数秒。
五十八,五十九——
第八分钟。
平稳。曲线笔直,壳温五十三度,纹丝不动。
过了!周烁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,嗷的一声蹦起来,八分钟魔咒,破了!
一小时,壳温五十四度,稳如老狗。四小时,八小时——第一颗样品在老化架上活过了一整夜。周烁抱着一桶泡面守在恒温箱前面,守了整宿,那架势,像守着自家月子房。
第二天一早,林野来开门,看见的就是这小子顶着鸡窝头、举着手机冲过来的画面:林哥!十二个小时!活的!曲线平得能当尺子使!
但林野只允许了十分钟的庆祝。
单点存活,只能证明设计方向对了。他在白板上写下下一步,量产要的是良率。二十颗,全部上架——48 小时加速老化,高温高湿,满载循环。让它们,过鬼门关。
*
第二十二天清晨,鬼门关放榜。
二十颗样品,活下来——七颗。
良率,百分之三十五。
测试间里,前天的欢呼还没散尽,空气就冻住了。周烁盯着老化记录,反反复复数了三遍,声音发飘:
怎么会……设计明明改对了,温升曲线漂亮得能裱起来,怎么还死十三颗?!
林野把十三颗样品的失效记录排成一列,看着看着,眉头越锁越紧。
不对劲。很不对劲。
第一轮炸机,死法是整齐的:全部热失控,全部死在驱动侧,死亡时间随功率单调变化——整齐的死法,指向单一的病因,所以他们三天就锁定了火山口。
这一轮,十三颗的死法,五花八门:有的开路,有的短路,有的没死透、性能漂移得像喝醉了酒;死亡时间从第三小时到第四十一小时,撒得到处都是。
设计问题的死法,是整齐的。林野缓缓开口,这种死法,是散的。
散的死法,说明病不在图纸上。他抬起头,在制造里。
周烁红着眼睛,把自己钉在了工作台前。
开盖,染色,切片。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他不让任何人替手,饿了啃一口冷包子,困了在行军床上眯一觉——四十个小时里,他总共睡了三个小时。林野劝过一次,被他红着眼顶回来:
layout 是我画的,死的每一颗,都是我的兵。我得亲手知道,它们死在哪。
第二十三天深夜,周烁拿着七颗样品的切片照片,和一个借来的答案,去了趟东莞——宏远有台 x 光检测机,陈惠民听说情况,二话没说让设备等着他。
第二十四天凌晨四点,周烁回来了。
他没说话,把一张 x 光片,拍在了林野面前的桌上。
林哥,你看焊膏层。
x 光片上,合封器件内部,芯片与基板之间那一层本该均匀致密的焊接面——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斑点。大的如芝麻,小的如针尖,密密麻麻,深深浅浅。
像一块,发了霉的饼。
空洞。周烁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焊膏回流的时候,助焊剂挥发的气体排不出去,憋在焊料里,憋成一个个空腔。x 光底下才看得见,热像看不见,因为它藏在焊层里——
平时,它就安安静静地待着;一过老化,温度循环,应力全往空洞的边上集中。哪颗空洞大、空洞的位置刁,哪颗就先死——想死哪种死法,看运气。
所以死法是散的。林野接道。
对。我数了七颗的片子。周烁报出那个判了死刑的数字,空洞率,百分之三十。
行业可靠性标准,这个位置的空洞率,要压在百分之十以内;车规要压到五以内。我们,三十。
林野盯着那块发霉的饼,问出最关键的问题:设计能解吗?加排气道?改焊盘?
我想了一路。周烁摇头,摇得很慢,但很坚决,解不了。这不是图纸的事——是宏远那台回流焊,太老了。没有真空腔。回流的时候腔体里是常压,气体没地方去,只能憋在焊料里。这是工艺极限,林哥——我改一百版图纸,都没用。
天快亮了,测试间里一片死寂。
老韩不知什么时候到的,站在门口听完了全程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他开口,把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了:
换厂?我下午就摸过底了。接咱们这种小单、还肯陪着折腾定制合封的,珠三角,就宏远一家。换大厂?他冷笑了一声,人家连会议室,都不会让咱们进。
设计,立住了。
卡死在了别人家的,一台炉子上。
死局。
测试间里安静了很久很久。窗外,天边泛起鱼肚白,华强北新一天的卷帘门声,稀稀拉拉地响起来。
然后,老韩和周烁同时听见——
林野,笑了一声。
两人齐刷刷扭头。只见他们的老板靠在工作台边,点开手机看了一眼什么,嘴角真真切切地,翘着。
那神情不像一个刚被宣判死局的人。
像一个,刚刚在牌桌上摸到王炸的人。
林哥……你笑什么?周烁头皮发麻。
我笑这个局,出题的人,把答案就写在题目里。林野把手机揣回兜里——只有他自己看得见,视野里那一栏信用透支:可预支额度 500,000 元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,躺了八天,终于等到了出场。
宏远的炉子太老,排不了气。他直起身,一字一句,那就不换厂——
给宏远,买一台带真空腔的,新回流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