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天,新炉子开线,第三轮样品投产。
这一回,周烁直接把铺盖卷搬到了东莞。
宏远派来配合的工艺工程师姓刘,五十出头,在回流焊炉前站了二十年,人送外号刘一炉——意思是看一眼炉温曲线,就知道这一炉的成色。结果这位老师傅,和周烁这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,在温区曲线上干上了。
预热段斜率再压一压,助焊剂活性出来得太猛。周烁指着曲线。
压了浸润不足,你这合封腔体深,焊膏铺展本来就吃力。刘一炉摇头。
那就把真空启动点提前两秒——
提前两秒气压没抽透,白搭!
两个人,一台炉,一条曲线,掰扯了整整两天。曲线调了十一版,炉边的烟头堆了一缸——刘一炉抽的,周烁不会抽烟,他啃指甲。第十一版跑完,x 光抽检的片子出来,刘一炉盯着看了半分钟,把烟掐了:
行了。就这版,锁参数。他瞥了眼这个熬得双眼通红的年轻人,补了半句,小子,你这股轴劲,像我徒弟……早年间的我。
第三十二天,样品回深圳。
按规矩,x 光先上。测试间里,三个人围着电脑,林野亲自点开片子——
干干净净。
焊膏层均匀致密,像一面磨好的镜子。曾经那块发霉的饼,连一颗霉点都找不到了。软件统计的空洞率,稳稳地停在一个数字上:
百分之四点八。
三十,到四点八。周烁盯着屏幕,声音发抖,半天憋出一句,林哥,这就是真空腔的力量……四十五万,值!
先别急着感动。林野按下心头的热,把二十颗样品全数上架,48 小时,鬼门关,第二回。
*
第三十四天清晨,放榜。
二十颗样品,十九颗满状态存活。唯一的那颗,各项参数全部漂移——漂移得整整齐齐,漂移得诡异。
周烁不信邪,把那颗的拆下来重新装夹,单独复测——
参数,全部正常。
探针!他扒开老化架一看,果然,那一位的测试探针,弹簧疲了,接触时好时坏,冤案!这是冤案!器件是好的,是探针冤枉了它!
冤案平反。
最终成绩:二十颗,全活。
百分之百。
百分之九十五——不,百分之百!周烁举着老化记录,在测试间里转起了圈,一边转一边嚎,成了!林哥!韩工!这回是真成了!一个多月!炸了三块板死了十三颗兵,值了——
老韩抱着手臂站在恒温箱前,看着记录单,绷了半天,嘴角到底还是没绷住,翘了起来。林野也笑,由着周烁转了三圈,笑完先想起一件正事:韩工,宏远那笔一万五的打样尾款,记上——样品合格付清,说好的,首批回款一到,头一笔就结给陈总。
但老韩到底是老韩。高兴,不超过三秒。
别转了。他竖起一根手指,冷水当头浇下,我先泼第一瓢:48 小时是加速筛选,168 小时长测还没跑——七天,一颗都不能少,这是给客户交代的底气,少不得。
第二瓢。中指竖起来,样品是样品,量产是量产。真要上市,第一批怎么也得五千只起。五千只——谁给你贴片?谁给你组装?谁给你做全检?就咱们这六十平的测试间?
他环视这间被仪器和货架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,最后看向周烁:
你打算手焊吗?
转圈的周烁,像被点了穴,僵在原地。
是啊。设计立住了,工艺立住了,可烛龙手里,连一条产线的影子都没有。委外贴片?小批量代工的报价和品控,老韩比谁都清楚那里头的坑;自建产线?贴片机、回流焊、测试线,没有百八十万下不来,还得有厂房、有工人——
测试间里刚刚煮沸的空气,被这两瓢冷水浇得直冒白汽。
而林野,笑了。
他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,点开一个页面,把屏幕转过去,给两人看。
那是某司法拍卖平台的标的页:
【天宇电子(破产清算)整厂处置:贴片产线两条、老化房一座、成品测试治具一批。评估价 81 万,起拍价 25.7 万。】
页面右上角,一个红色的倒计时,安安静静地跳着:
【距开拍:2 天。】
天宇电子,做充电器做了八年,去年资金链断了。林野说,两条贴片线,机型不算新,但保养记录全;老化房三十个工位;测试治具,一水儿的快充专用——这条线对咱们来说,几乎是量身定做。
周烁凑近屏幕,眼睛瞪圆了:林哥,你什么时候……
产线的事,林野把手机收回来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,我已经盯了三个星期了。
三个星期。老韩在心里飞快地倒推:三个星期前,正是二轮打样刚发出去、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——这个年轻人在所有人都盯着样品能不能活的时候,已经把活下来以后怎么办的答案,提前找好了。
老韩忽然想起自己进公司第一天,在心里给这位老板下过的评语:花的每一笔钱,都落在一个看不见的棋盘上。
现在看,何止是钱。
评估价八十一万,起拍二十五万七。老韩很快冷静下来,扳起手指,司法拍卖,捡漏的好局。但小林,丑话说前头:这种局,盯着的饿狼,绝不止咱们一家。
我知道。林野点头,顺手把手机揣回兜里,看样会就在今天下午,东莞长安。三个人,全去——
去会一会,别的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