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才雷达,是半年奖之后那一周,正式开始用的。
第一次启动的体验,林野记了很久:意念落下的瞬间,深圳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张星图——五十公里的半径内,光点疏疏密密地浮起来,大多数微弱如萤火,明明灭灭。
【星图说明:亮度=低估程度。一个人才的真实价值与其当前处境的落差越大,光点越亮。】
也就是说,林野看着那片萤火,缓缓总结,这张图上越亮的地方,越是有人——在被埋没。
【是。】系统顿了顿,补了一句,【这张图,每个城市都有。通常,很亮。】
这句平平无奇的陈述,让林野沉默了半天。
他按图索骥,试了两次手。
第一次,光点在南山某大厂的研发楼里:一位 Emc 工程师,低估指数 6.2——技术过硬,因为不肯在评审会上给领导的方案,被调去坐了两年冷板凳。林野约他在楼下咖啡馆面谈,四十分钟,没画饼,只摊了烛龙下一代产品的电磁兼容难题清单。
对方盯着清单看了十分钟,抬头问:这些问题,我说了算?
你说了算,数据说了不算的时候除外。
第二次,光点在宝安一所职校的实训楼:一位教焊接的女技师,低估指数 5.8,月薪三千五——手稳得能在米粒上走锡,带出来的学生被各厂抢,她自己却因为没本科文凭,评了八年讲师没评上。
这一位,是何工长亲自去请的。两个产线出身的女人在实训室里聊了一下午,聊到动情处,何工长把自己的工牌拍在桌上:妹子,文凭说了算的地方,我也待过。来烛龙——手艺说了算。
两份入职通知发出去的那天晚上,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:
【人才雷达使用提示:雷达只负责发现,留人靠待遇,用人靠尊重。后两者,系统帮不了你。】
林野笑着关掉面板,这方面,我比你专业。
*
而真正让这张星图淬出锋芒的,是几天后的那个傍晚。
林野去西丽见一个设备商,谈一台新的环测设备——顺道,要把欠老段的人情还上,买三台新的那句玩笑,他记着呢。
车过大学城,夕阳正斜。
就在车子驶过校园外那条林荫道的瞬间——视野里那张安静的星图边缘,毫无征兆地,炸开了一个光点。
不是萤火。
是一团刺眼的、几乎灼穿星图的白,亮得周围所有光点瞬间黯淡下去,像深夜旷野里有人划着了一根,浸过镁粉的火柴。
林野的呼吸,停了半拍。他让司机靠边停车,意念落在那个光点上——
【人才标记:苏霁,28 岁,材料学博士,固态电解质方向,深圳先进院博士后。】
【当前困境:课题组经费断档,项目面临中止,团队解散倒计时 30 天。】
【低估指数:9.8。】
【备注:本指数,为人才雷达启用以来,观测到的最高值。】
九点八。
Emc 工程师是 6.2,焊接女技师是 5.8——而这个数字,是九点八。满分如果是十,这意味着系统的天平上,这个被埋没的人,价值与处境的落差,大到接近了刻度的尽头。
而她的领域那一栏,五个字,正正撞在林野心口上:
固态电解质。
碎片·叁那张地图,在他脑海里地展开——液态电解质是天花板,固态化是唯一的路,谁打下界面阻抗,谁握住三十年能源命脉——
地图上那道还没人推开的门,和门外这根突然划亮的火柴,在这个傍晚,隔着五十公里的星图,精确地,对上了位置。
系统。林野盯着那行解散倒计时 30 天,声音有点发紧,她的课题组,为什么断经费?
【公开信息:项目中期评审未通过。评审意见:商业化前景过远。】
商业化前景,过远。
林野靠在车座上,忽然觉得这八个字无比耳熟——耳熟得像三个月前那个会议室里,一家五十天的公司,没有这种工程能力像半年前人才市场里,四十五了,八千,爱干不干像大半年前那张优化名单上,绩效 b+,淘汰不冤。
这个世界给人和事估价的尺子,总是同一把:短,平,快。
而他现在手里,恰好有另一把。
师傅,他坐直身体,对司机说,设备商那边,帮我改约到明天。
现在去哪,林总?
林野望着大学城的方向。暮色四合,先进院的轮廓在远处的山脚下,一栋栋楼的灯,次第亮起——其中某一扇窗户里,有一支倒计时三十天的团队,和一扇全人类都还没推开的门。
回公司。他说,今晚,我有功课要做。
——见这种人,空着手去,是冒犯。
他得先弄明白:界面阻抗,到底是什么；那扇门,到底有多厚；以及,一个卖充电器的,凭什么伸手,去碰三十年的能源命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