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训第三天。
两天下来,哨声已经不再让人慌乱。
内务检查没有人被点名,队列集合比第一天快了将近三分钟,操场上不再有歪斜的帽檐和松垮的腰带。
身体还酸,但已经没有人喊累。沉默在队伍里蔓延,像一堵正在砌的墙,每块砖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。
这一批学生,什么样的来路都有。
有的从田埂上直接走进校门,裤腿上还带着泥点,站军姿的时候脚底生根,面朝太阳能站一上午,汗顺着脖子淌进衣领也不带眨眼的。
有的下乡插队多年,早就学会了不抱怨——累不累的,都比插秧、挑粪、在牛棚边睡到天亮轻松得多。
还有一部分是城市干部家庭的子女,没吃过太多体力上的苦,但也没有人喊累,沈晴、宋怀远这样的高干家庭子女也不少。
来自各地的人站在一起,反而没什么人掉队,像是各自从不同的路走到了同一片操场上。
李国栋站在队伍前方,手里没有拿哨子,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:“今天练射击。上午据枪,下午实弹。”
他又继续补充,“所谓据枪,就是把枪端起来、抵稳、瞄准、保持不动的整个动作。
不是让你开枪,是让你先学会让枪不动。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队列,“枪都端不稳,扣扳机也没什么用。枪不抖,子弹才不偏。”
他拍了拍手,“分组,找位置。”
操场西侧的空地上铺着几块旧帆布,每块帆布前面放着一些训练用的步枪,枪身擦得发亮,枪带叠得整齐。
李国栋蹲下来示范动作:右肘撑地,左肩下压,枪托抵进右肩窝,右手握住握把,左手托住护木,左眼闭上,右眼沿准星线看出去,三秒后站起来。
“分组,自己找位置。动作要领只讲一遍,学不会的自己想办法。”
小满趴下去,右肘撑进帆布,枪托抵进肩窝,左眼闭上,右眼盯住准星。准星在晃。她调整呼吸,收紧小臂,还是晃。她没有放下枪,也没有抬头,右肘压在帆布上,粗糙的布面磨着皮肤。
上午就是据枪。双手端着,右肘撑地,枪托抵实,保持不动。十分钟一组,一组结束换另一组。
中间休息的时候赵红梅甩着手腕走过来,蹲在小满旁边:“你刚才那个姿势,教官站你旁边看了好一会儿。”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枪的右手,虎口已经红了,已经感觉到那种收紧的酸胀了。
下午实弹。每人五发。
李国栋把子弹放在帆布边缘:“一人五发,打完交枪。”
他按照上午据枪的稳定性排了顺序,报出第一个名字:“沈晴。”
黄铜色的弹壳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一个穿作训服的教官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本记录本,站在靶位侧面,负责报靶。
沈晴趴下去,枪托抵进肩窝,右肘撑进帆布上的凹痕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调整。
第一发,第二发,动作连贯,肩膀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。弹壳跳出枪膛落在帆布上,滚了一圈又停住。四发打完她偏了一下手腕,第五发,然后站起来,退到队列里。
报靶教官探身看了一眼靶纸,停了一下,没有立刻报出来。
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才抬起头:“一号靶,四十五环。”声音不大,但那几个数字落进队列的时候,场上的安静比刚才更深了,像一枚石子落进水面,波纹散开又合拢,留下的是水面上那圈不动的痕迹。
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转头,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屏住呼吸。那种安静太整齐了,像有人同时按下了所有人背后那个看不见的开关。
赵红梅站在小满旁边,下巴微收,目光平视前方,但她的手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——那一下很短,像在替所有人把还没来得及浮上来的惊叹先收起来放在一边。
圆脸短发的女生站在沈晴斜后方,嘴唇抿成一条线,目光落在沈晴的后脑勺上,停了一下,又收回到队列前方。
低马尾站在后排,一只手贴紧裤缝,另一只手的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摩挲了一下,像在默默数那个数字,四十五,四十五。没有人开口,但那个数字已经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待过了,像一枚新钉进去的钉子,要等它凉透了才敢碰。
李国栋站在队伍侧面,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,然后抬起头看了沈晴一眼。
沈晴站在队列里,脊背挺直,下颌微收,目光平视前方。
她的表情跟射击前一样——没有因为四十五环就松懈下来,也没有因为沉默而局促不安。她知道那是个好成绩,但她也知道那是很久以前学来的东西,不属于今天,也不属于这个操场。
她只是把它拿出来了,仅此而已。
沈晴退到队列里之后,靶场安静了一会儿,报靶教官翻了一页记录本,喊了下一个名字。
有人趴在帆布上,枪托抵进肩窝,瞄准了很久才扣第一发。子弹打出去之后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中没中,只能等报靶教官开口。
有人打了三发上靶,两发脱靶,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手上的灰,什么也没说,退回队列里了。
报靶教官把数字一个一个念出来,像在数一块田里长出来的收成,有人收得多一些,有人收得少一些,但都在同一片地上站着,听着同一个声音报出自己打出的数字。
轮到赵红梅的时候她趴下去,第一发偏了,第二发打在了靶子边缘,后三发找到了一点感觉,报靶教官说“两发上靶”的时候她站起来抹了一下额头的汗。
宋怀远排在男生方队里,比沈晴后几轮上场。他趴下去的速度很快,右肘稳住,左肩下压,没有多余动作。
第一发到第四发几乎没有停顿,弹壳一枚接一枚跳出枪膛,像在拆一个他已经拆过很多遍的东西。第五发。他站起来,退到队列里。
报靶教官探身看了一眼靶纸,没有马上报数。
他看了大概两秒,那个数字比他预想的高了一截,需要多确认一遍。
“七号靶,四十八环。”教官抬起头,
“你小子不错,继续努力。”
队列里没有声音,每个人都在往里看。
旁边几个男生站着,目光不约而同地往他的背影方向偏了一瞬,没有人转头,但视线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了一瞬。有一个人的喉结动了一下,又一个人攥了一下拳头,隔着裤缝。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后排,目光落在宋怀远背影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到队列前方。
宋怀远站在队列里,没有低头,没有笑,目视前方,淡然的像那个成绩跟他没关系。
小满排在中间。
她趴下去,右肘准确地落进帆布上那道已经压实的凹痕里。
枪托抵进右肩窝,她屏住呼吸,扣了扳机。第一发、第二发、第三发。第四发打完的时候后坐力撞进肩窝,她换了一口气,重新瞄准。第五发。
报靶教官看了一眼靶纸:“三十五环,四发上靶。”赵红梅站在后面,冲小满点了点头。
宋怀远从男生方队走过来的时候,小满正蹲在帆布边卷枪带。他在她旁边蹲下来,保持了一点距离。
他看着她:“你扣扳机的时候,右手别太用力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想怎么说才不会让她觉得冒犯,“把力放在左手托枪上,右手负责扣就行了。”
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,“像这样,左手托住这里,右手不用攥那么紧。”
他没有碰到枪,也没有碰到她,说完就站起来。
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,把枪带重新拆开,试了一遍。左手托得更实,右手松了一些,枪身确实稳了。
她低声说了一句:“有道理。谢谢”。
然后站起来,把枪放回架子上。她回头的时候,宋怀远已经走了。
顾建国站在操场另一侧,他的目光落在刚才宋怀远蹲过的位置——小满蹲在那里,宋怀远蹲在她旁边,两个人离得不近,宋怀远说了什么。
他看见小满低头拆开枪带重新试了一遍,动作比之前更稳一些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像什么也没有看见。
晚饭的时候,宋怀远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到小满那一桌,在赵红梅旁边坐了下来。
赵红梅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今天打了四十八环,全部同学都知道了,那是今天最好的成绩。”
宋怀远说:“运气好,再者我本来就是当兵出身,不值得夸。”
赵红梅说:“运气好也是本事,还是有实力。”
小满没有抬头,低头继续吃。宋怀远坐在对面,也没有多说话,只是低头吃自己的,偶尔跟赵红梅聊两句,像坐在一个普通同学的位置上。
但小满知道他坐在对面,她没有抬头看他,只是把碗里的饭吃完,端着碗站起来走了。
宋怀远没有抬头,像是预料到了她会先走。
顾建国坐在教官那桌,低头吃了一口饭。但他把饭咽下去之后,没有立刻夹第二口,筷子悬在碗沿上方,停了一拍,才落下去。
然后他重新动了筷子,夹了一根白菜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
旁边的教官跟他说话,他应了一声,声音听不出什么变化。
晚上赵红梅躺在床上,腿搭在床沿上:“宋怀远今天找你说什么?”
小满说:“说了握枪的要点。”
赵红梅又说:“果然是当兵出身呀,四十八环!”
小满坐在床边,低着头看自己的右手,虎口那道红痕还在,枪托压的。
营房的灯熄了。窗外的杨树叶子还在响,她把手伸到枕头边上,碰了一下虎口那道红痕,指腹沿着那道压痕的轮廓轻轻走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,没有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