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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前一天,小满骑着自行车跑了一趟稻香村。

她找宋怀远、方文秀和刘慧分别帮忙换了一些糕点票,买了整整两百斤点心——枣泥酥、桃酥、萨其马、绿豆糕,全是扎实顶饱的,花了将近一百八十元。

店里的大姐帮她用油纸一包一包封好,装了满满五大纸箱,又帮忙叫了辆板车送到四合院门口。

板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动静不小。方文秀正在院子里择韭菜,听见声响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,五口大纸箱把门框都堵严实了。

她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,上下打量了一番:“买这么多?”

“我这头一次去他那边,他们的团里人多。”小满蹲下来拆开一包检查有没有压碎,

“一人分两块尝尝,剩下的他那边自己看着分。”

————

周三一早,顾建国派来接她的车就到了胡同口。

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稳,勤务兵小周从驾驶座跳下来,看见院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,正弯腰跟家里的勤务兵小王一起抬一只大纸箱。

他快走几步上前,站定之后先问了一句:

“您是顾团长家的嫂子吧?”

小满直起身点了点头。

小周咧嘴笑了,目光落在她脚边那只纸箱上:“嫂子,这是……”

“给团里战士们带的点心,稻香村的。”

小满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屋里还有四箱。”

小周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转头冲小王一招手:

“兄弟,走!咱们去搬!嫂子您在这儿歇着就行,这点活我们来。”

说完已经迈步往院里走了,小王赶紧跟上去,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。

小周走路带风,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,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劲儿:

“嫂子您这是要把稻香村搬空了啊!”

“你们团里人多,一人分两块也没多少,吃个味儿。”

小周咧了咧嘴,手上劲道足了三分,嘴里念叨着“嫂子您太客气了”,和小王一箱一箱往后座码。

五口大纸箱在后座和后备箱里码得整整齐齐,小周又拿绳子拦了一道,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拉开车门。

小满弯腰正要上车,方文秀从院里追出来,手里拿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包子,塞到小周手里:

“这么早还没吃早饭吧,拿着,路上垫垫。路上开车稳一点。”

小周低头看着手里热乎乎的包子,连忙道谢,又应了一声:“您放心。”

小满坐进副驾驶,关上车门。小周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,把那两个包子小心放在仪表台旁边,发动了车子。

车驶出胡同口的时候,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五口大纸箱,嘴角翘着,像是什么好日子刚从今天开始。

————

车子拐出胡同口,上了大路。

北京的秋天在车窗外面铺展开来,路两旁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落几片,打着旋贴在挡风玻璃上,又被雨刮器扫开。

小周开得不快,像是刻意压着速度,让车稳稳当当地走。

他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那五口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,嘴角就往上翘一下。

“嫂子,您这是头一回去我们团吧?”

“嗯,头一回。”

“嫂子您不知道,”小周说着,换了个挡位,“团长在团里有个外号,叫‘冷面阎王’。”

小满愣了一下:“冷面阎王?”

“嗯。训练场上话少,脸也冷,往那儿一站谁都不敢吭声。”小周说着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得提前给您打个招呼”的劲头,

“他只讲训练和工作上的事,从来不说闲话。

有人想跟他套近乎,食堂吃饭坐一桌,说‘团长,今天天气不错’,他‘嗯’一声,人就不敢往下接了。第二回就没人再坐了。”

小满弯了一下嘴角,心想这确实是他的风格。他那个脾气,在哪儿都一样。以前在西北的时候铁蛋就说他“三句话把人聊死”,看来调了单位也没改。

“那你们怕他吗?“她问。

“怕!“小周答的干脆。

“但说实话,怕归怕,也服气。他要求别人的,自己先做到。去年大比武拿了全师第一,全团列队欢迎他,他还是那副表情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“

小满想了想,他当时确实忙,连着好几周没回家,回来也只说“忙完了”,从没提过拿第几的事。要不是小周说,她到现在都不知道。

小周继续说,“有一回新兵连队列训练,有个战士步子慢了半拍,团长什么也没说,就看了他一眼。

那战士回来跟我说,被看一眼比挨一顿骂还难受。自己晚上跑去加练。”

小周顿了顿,“不过团长从来不发火。

他就是要求严——动作做不对,一遍不行两遍,两遍不行十遍,练到对为止。

他自己也一样,去年大比武之前,他带着咱们团加练,每天早上第一个到训练场,最后一个走。

障碍跑他亲自示范了两遍,四百米障碍一分四十秒,全团到现在没人能超过去。

射击考核五发全中,枪枪十环,那天靶场的报靶员数了三遍才敢报。

十公里负重,他比第二名快了一分多钟。”小周说到这里,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服气,

“团里的人都说,团长不是来训练我们的,是来让我们知道什么叫差距的。”

他看了小满一眼,又笑了笑,“不过也就是在训练场上这样,平时谁家里有事,他比谁都上心。”

小周说到这里,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:“所以团里的人都说,跟着团长训练是苦,但心里踏实。因为他要求别人的,他自己先做到了。大家怕他,也服他。”

小满听着,心里慢慢拼出另一个他——训练场上站着,不说话,但目光比任何口令都沉。她见过他给满满换尿布的样子,见过他蹲在地上逗山山的侧影,她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见过他温柔到极致的样子。

但她没见过他站在一群人面前,用沉默让所有人不敢松懈。

小周又补了一句:“嫂子,您来了团长肯定高兴。”

小满没有接话。她想起他电话里那句“想你了”,想起他说“你还没来过我这边”时语气里那层薄薄的委屈。

她认识的那个他,和团里人认识的那个他,好像是两个人,又好像是一个人分成了两面——一面给部队,一面给她。

小周笑了笑,伸手往前方指了指:“嫂子,快到了。前面拐个弯就能看见营区大门了。”

小满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——远远地,一片灰砖灰瓦的营房沿着山坡错落排开,哨兵站得笔直,远处能看见训练场的轮廓和白杨树的树梢,在十月的光线里安静地铺展开来。

她想起西北那个营区——家属院和营区混在一起,孩子们的笑声和口令声交织,王婶在院子里晾衣裳,时不时的在墙头跟她闲聊几句。那时候她也是第一次去,站在家属院的土坯房前面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来。

现在她来的是另一个营区,另一个秋天。和西北那个营地比起来,这里更大,也更安静。白杨树还是一样的白杨树,风吹过来还是一样的凉。

他住的地方应该还是一样——干净、空荡、什么都不占,像他这个人一样。

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贴着裤子布料,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营区大门,这次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