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同志没有寒暄,直接开门见山:
“林同志你好!有一件女式礼服需要定制。手工刺绣,中式风格。明年年初用。”
她顿了顿,确认小满在认真听:
“明年一月,有一场重要的出访活动。
随行夫人需要在正式场合穿一件能代表中国女性形象的中式礼服。
不是表演式的着装,不需要过于华丽,但要撑得住场。”
她看了小满一眼,语气又郑重了几分,
“原本我们也在物色其他人选,是外交部周领导向我们推荐了您。
周领导说,您的手艺最能撑得住这种场合。”
她继续说,
“这件衣服会在白宫的正式场合亮相。
要体现出庄重、大气,要能代表东方之美。”
她又补了一句:“料子不能太薄,要有一定的厚度和垂感,穿在身上要挺括有型。
浅色系为主,金色、米色、香槟色都可以。
手工刺绣,针脚要细密,不能繁复堆砌。”
她说完,旁边那位男同志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。
牛皮纸信封,比普通信封厚实一些,正面铅印着一行端正的字——“外交部礼宾司”,下面一行小字印着“密”。
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,印面上隐约能看出国徽的轮廓。
张同志看了一眼那份文件,又看了一眼小满,然后才开口:
“这是联系方式。有需要确认的,可以打这个电话。”
“我现在可以打开吗?” 小满接过信封,手指碰到那枚火漆印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火漆印是硬的,带着微微的涩感,像是被人用力按压过,封口处还有一点余温的残留
“可以。有什么疑问,可以当场解决。”
小满慢慢拆开封口,火漆印碎成几片落在桌面上,发出极轻的脆响。
她把里面的纸页抽出来,是一张普通的白纸,折得齐整,展开之后只有几行手写的尺寸和备注,字迹纤细端正。
小满低头看了一会,把那页白纸折好放回信封里,思考了一会儿。抬起头,迎上张同志的目光:
“料子和绣纹我心里已经有几个方向了,我需要做几个方案出来才能定。”
她顿了顿,“这件衣服跟之前做过其他的定制不一样,尺寸和风格都要拿准才能动针。等我出了样子,我会按卡片上的电话联系您,到时候您再派人来看。”
张同志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:
“按你说的来。先出方案,定稿后再动针。”
她站起身来,动作利落,没有多余的客套。
她转向顾守山,微微欠了一下身:“顾司令,打扰了。”
顾守山点了点头,抬了一下手:“辛苦你们跑一趟。”
张同志没有再客套,又看了小满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推门出去了。男同志跟在她身后。
见人走了,方文秀和刘慧从三小只的卧室走出来,手里还端着用完的绿豆汤碗。
方文秀站在客厅门口往书记茶几上那封牛皮纸信封看了一眼:
“小满,这什么人啊?外交部礼宾司?”
她的目光追着那扇院门的方向,“怎么就直接带到家里来了?”
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顾守山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,
“老顾,你也该提前说一声,我好准备准备。”
顾守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你们周领导推荐的,事情还没定,提前说了也帮不上忙。”
他说着放下茶杯,看了小满一眼,“小满知道怎么做。”
方文秀没有再问,弯腰把茶几上那几片火漆印碎屑拢起来,用掌心托着,走到垃圾桶旁边倒了。
刘慧手里还拿着半截毛线——她在给未出生的孩子织一件小背心,这些天只要有空就坐下来织几针,已经织到袖口了:
“嫂子,谁呀?看着可严肃。铁蛋说门口还停了一辆没见过的车,看着车牌不像机关的。”
小满把信封收进里屋的抽屉里,柜门的合页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转回身来,手指往上指了指:“做一件礼服,明年年初用。”
刘慧愣了一下,手里的毛线针停住了:
“爸亲自把人带回来家里……那得多重要的场合才用得上这种规格!”
顾建民最近忙着高校招生的事情,刚从外面回来。
进门的时候和那一男一女打了个照面,他侧身让了一下,等人走远了才跨过门槛。
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的顾守山,又看了一圈客厅里的气氛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这是来查户口还是谈生意?”
刘慧瞪了他一眼,毛线针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顾建民举手作投降状,弯腰去倒水了。
顾守山放下茶杯:“周领导能推荐你,说明上面已经看过你以前的东西,对你的作品和人都是有过了解的。这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他看了小满一眼,“你只管做好手上的活,不用想别的。外交部能把人带到家里来,就是信得过你。拿不准就问,别怕。好好干——这是给咱们家争光了。”
————
下个月就是顾建国的生日,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收到顾建国的信。
从前偶尔会晚,但从来没有这么久。
小满每天傍晚回到屋里都会看一眼抽屉那摞信,最上面那封是二十多天前到的,边角已经被她翻得发软。
她读到最后那句“平安,勿念”,然后把信折好放回去。
后来她不再每天打开了,只是在路过的时候看一眼抽屉的方向。
她告诉自己可能是信在路上耽搁了,可能是前线通讯线路不稳定,也可能他在忙其他的事情顾不上写。
她把能想到的可能都想了一遍,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。
接了那个神秘的定制后,绣工坊和门店都主要交给宋怀远在盯着,自己一周去一两次。
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画图、做方案、找面料、配针线——
那件礼服的设计草图已经改了四版了,领口的弧线反复调过三次。
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,铅笔落在纸上的声响,那些细碎的、重复的、动脑的事,恰好替她挡住了那些思念的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