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和顾建国还没走到病房门口，就听见铁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：“你——知——唔——知——我——系——边——个？我——系——李——铁——柱，你——嘅——救——命——恩——人——嚟——?！”
像是在背一句刚学会的台词，字与字之间生硬邦邦地断开。每个字都咬得用力过猛，生怕别人听不见，尾音拖得像在唱戏。
病房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嘶”——是宋怀远想笑，牵动了伤口。
宋怀远的声音闷着，带着点无奈：“你再说一遍，我伤口就彻底开了。”
“好嘞好嘞，唔——讲——啦——唔——讲——啦——”铁蛋的声音放低了，真怕他笑崩。
门被推开，两个齐齐侧过头，看到门口进来捂着嘴笑小满和跟在后面的顾建国。铁蛋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，从顾建国手里接过糕点和水果。
嘴比脑子快了一步：“团——”然后想起宋怀远昨晚的话，硬换了个称呼，“陈先生，嫂子，我这不是怕他无聊嘛，逗他开心呢。”
“我——知——道，辛——苦——你——啦，李——生。”小满学着他的语气，字与字之间生硬地断开。
铁蛋手里的苹果差点滑出去，手忙脚乱地接住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嫂子讲得好。”宋怀远在旁边闷笑了一声，扯到伤口又“嘶”了一下，半是疼半是笑：“小满讲得像模像样的，你那是鬼哭狼嚎唱大戏。”
铁蛋张了张嘴，想顶两句，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好顶的，干脆低头摆弄床头的水果，耳朵根还红着。
顾建国站在床边，嘴微微弯了一下。
小满没再追着这个话题，换了个方向：“好了好了，铁柱，医生今天来查过了吗？怎么说？”“来过了，还是那些话——开了头，伤口要长，慢慢养着。”铁蛋一边摆弄着床头的水果，一边说。
“铁柱，你想吃什么，就给每次来送饭的佣人讲，或者你自己出去买。”
铁蛋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怀远这边，舅公请了营养师根据医生的要求专门制定了他的餐饮，这样恢复会好一些。”
“怀远，守艺堂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。昨天我给素素打了电话，告诉她我们可能要晚些回去，让她看着做了些安排，拿不准的地方会打电话给我再商量。你安心养着。”
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，见时间差不多了。小满站起来：
“我过会儿还要去商行，他那边也还有事情，我们就先走了。明天再来看你们。”
她又看了一下铁蛋：“李生，辛苦啦。”
铁蛋咧嘴笑了一下，没说什么。
小满拉着顾建国的手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小满和顾建国在商行楼下分开。他看着她进了电梯，才转身走到路边，招了一辆出租车。
海关大楼三楼，梁sir办公室的门没关严。
顾建国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梁sir正低头看文件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朝对面的椅子歪了一下下巴。
顾建国坐下来，两人没有客套，直接进入主题。
梁sir说：“嗰三只木箱清点完咗。m16、m79、m60、pRc-77，数量对得上。”
说完把一份文件推过来，“钟维杰已经移交咗司法啦。东南亚嗰几个，非法入境加持械，都喺度走紧程序。”
顾建国翻开文件扫了两页，合上，把文件推了回去。
“源头查到了吗？”他问。
梁sir靠在椅背上：“指向越南战场一个被打散嘅补给点，经手人还在查。批货从嗰个缺口流出来，中间转咗三手先到香港，同你带来嘅情报对得上。”
顾建国没接话，点了点头。
梁sir端起茶杯，朝顾建国举了举：“喝茶，你任务算系完成咗。后续有进展我再通知你。”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，封面上印着“香港海关缉私队”字样。
“呢份系公函，”他把文件推过来，“你任务完成嘅证明，返去好交差。内容已经核对过。”
顾建国接过来，翻开扫了一眼，折好放进随身带的文件袋里。
“多谢梁sir。”
他站起来，又问了一句：“那批货，会怎么处理？”
梁sir把茶杯放下：“按程序嚟，清点、登记，最后销毁。唔会有流出嘅可能。”
顾建国没再追问，伸出手，梁sir也站了起来，两人握了一下手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梁sir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：“返去嗰阵小心啲啦。”
顾建国侧过头：“多谢。”
梁sir摆了摆手，低头继续看文件。
小满从商行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拎着一台相机，顾建国已经站在楼下了。
两人约好了下午要去做情侣应该做的事情——约会。
她拉着他往街边说，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他没有问去哪，跟着她拐了两个弯，穿过一条窄街，眼前忽然开阔起来——维多利亚港横在面前，海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白光，对岸的楼群沿着山势叠上去，一层一层，像还没干透的画。
小满靠着栏杆，侧过头看他：“来香港这么多天，还没好好看过这片海吧？”
顾建国站在她旁边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确实没有，来的时候满脑子是任务，也知道她在香港，后面更是明确了任务跟她有关。他像一条被拧紧的绳索，每一步都踩在计划上，连空气都是紧绷的。
现在站在这里，海风吹过来，浪拍在堤岸上，一阵一阵的，那道绷了很久的弦才松了一点。
她没催他说话，就跟他一起站着看海，听浪拍在堤岸上的声音。
夕阳开始往下落。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，对岸楼群的窗户开始反射出一片碎光，像无数枚细小的、正在跳动的火星子。
他看着那片落日，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。
京郊草原上，他用外套裹着她，给她挡住风；
乌力吉的羊群在缓坡上散成一片，草尖上的风刮过来，干草和尘土的气息还在鼻子里。
画面是一瞬间的，清清楚楚，但想再往里看一点，就够不到。
他闭了一下眼睛，再睁开，落日还在，她也还在。
小满举起了相机，“建国，能给你拍照吗？”
顾建国看着她举起的相机，“你教我，我来给你拍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才想起来他现在的身份，笑了一下，退后几步站到栏杆边。
镜框里的女孩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，剪裁利落，腰间用一根细带子松松系着，裙摆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，浅米色的低跟小皮鞋在暮色里微微泛着哑光。
头发扎成高马尾，发梢被风吹散了，几缕碎发贴在脸侧。
皮肤在暮光里透着一种很淡的光，眉眼不算惊艳，耐看。尾梢微微往下坠，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认真。鼻梁窄窄的，嘴唇薄，风把她的唇色吹淡了，抿着的时候会微微往左边偏一点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被这么细致地看，嘴角自然地弯了一下。
他按了快门。咔嚓一声。
又找了几个角度拍了几张，她站在原处没有动。他每次按下快门的时候，她都会微微侧一下角度
两个人的距离在一点一点接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