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大年初二，天刚蒙蒙亮，刘华腾就被刘彩云从被窝里推醒了。
华腾，起了起了，今儿你得上班。刘彩云的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清醒劲儿，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两下，又在他胳膊上拍了拍，动作不大，可节奏紧得很，就跟打拍子似的。
刘华腾把被子往头上一蒙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：再躺五分钟……就五分钟……
可拉倒吧你，小心迟到被田科长逮个正着。赶紧起来，面都煮好了，妈还给你煮了个荷包蛋。
刘华腾在被窝里挣扎了将近半分钟，最终还是认命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。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，一件棉袄挂在椅背上，他伸手扯过来胡乱套上。穿好衣服后他才反应过来，他迟到没人管啊，干嘛急着起来？
不过这时候刘彩云已经端着热水盆进来了，把毛巾往盆沿上一搭，又转身去堂屋帮着她妈端早饭。
李慧芳在灶台边忙活，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，满屋子都是挂面的香味。她见刘华腾从屋里出来，抬头笑了笑：起了？快趁热吃，别凉了。今儿初二，厂里肯定有事儿要忙，吃饱了再走。
刘华腾在桌边坐下，刘彩云把碗推到他面前，里头卧着一个白嫩的荷包蛋，葱花在汤面上浮着，看着就暖和。他夹起面条吸了一口，含糊不清地说：妈，彩云，你今儿不用上班。你俩今儿在家也别闲着，该串门串门，该歇着歇着。我这上班是没办法，厂里就放那么几天假，初二就得开工。
李慧芳摆了摆手：你忙你的去吧，家里有妈呢。彩云这边你也不用操心，她月份大了，我照看着就行。
刘华腾吃完了面，抹了抹嘴，穿好外套，拎着帆布包出了门。刘彩云送到门口，叮嘱了一句：路上滑，你走慢点儿。
大年初二的早晨比年三十儿晚上安静了太多。
刘华腾出了南锣鼓巷，拐上大路的时候，远远就看见厂区方向那几根大烟囱冒着白烟，锅炉房已经烧起来了。轧钢厂这地方，别说大年初二了，就是大年三十儿晚上锅炉也不能停，值班的工人三班倒，机器停不得。厂里放假的只是行政岗和部分车间，后勤、锅炉、保卫这些部门，那都是轮班倒的。
他正走着，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回头一看，是易中海跟贾东旭师徒俩并肩过来了。易中海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袄，步子不急不慢，贾东旭推着自行车跟在旁边，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工具袋，里头鼓鼓囊囊的，一看就是装了东西。
小爷！贾东旭先看见他，喊了一嗓子，您今儿也初二上班？
刘华腾放慢了步子等他们赶上来，笑着回了句：那不废话嘛，厂里初二上班，我还能在家多躺一天？倒是你俩，一个八级工一个车间负责人，这么积极干啥？
易中海走在旁边，闻言笑了一声：小爷您别打趣我了，厂里就放两天假，就这几天是事儿最少的，所以我这得去帮着东旭看看设备，该修的修该调的调，等正式全线开工了，反而没空干这些细活儿。
三人说着话，拐过路口的时候，又碰见了许大茂。他今儿穿着八成新的蓝布棉袄，两撇小胡子打理得整整齐齐，显然是特意收拾过才出门的。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，看见三个人，连忙紧走几步迎上来，笑着打招呼：一大爷！小太爷！东旭哥！你们这初二也来得挺早啊。
刘华腾瞥了一眼他手里那袋子：大茂，你这袋子里装的啥？上班还拎这么沉的东西？
许大茂嘿嘿一笑，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，蹲下来拉开拉链，里头露出来一包瓜子、一包花生、几块红枣糕，还有一包用报纸裹着的点心和几颗水果糖。我想着今儿初二开工，后勤那边肯定有不少事儿要忙，带点吃的，万一主任他忙起来顾不上吃饭，好歹垫垫肚子。再说了，李主任年前就说了，年后水压机的事要我参与其中，咱不得积极点嘛。
易中海难得没有损他，点了点头说：大茂，你这次事情办得确实周到。
许大茂得了这句夸，嘿嘿笑了两声，把编织袋重新拎起来，跟在三个人旁边。
几个人说说笑笑走到厂门口，传达室的赵老头正坐在门房里烤炉子，收音机里放着评书，正讲到鲁提辖拳打镇关西。他看见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来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：哟，你们几个，这头一天就来这么齐？
许大茂冲他摆了摆手：赵大爷，您这收音机开得够早的啊。
赵老头笑呵呵地摆了摆手，又缩回屋里去了。
厂区里比外头清静得多，几间车间都关着门，只有后勤处那栋小楼亮着灯。几个人往那边走的时候，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了，李怀德的脑袋探了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支钢笔，脸上带着笑：都来了？快上来快上来，茶水都泡好了。
上了楼，后勤处的办公室里炉火烧得正旺，茶壶放在桌上，旁边一碟子花生米，几块国营商店买的糕点，一看就是备好的。许大茂把自己拎的那袋子东西也放桌上了，讪讪地笑了笑：主任您这真是啥都备齐了，我这还多此一举了。
李怀德招呼众人坐下，给每人倒了一杯热茶，也不绕弯子：今儿初二，厂里正常开工，不过车间那边还没全线运转，咱们正好趁这两天把新车间的准备工作拾掇利索了。部里年后就要下文，上半年至少五万台水压机，时间紧任务重。
刘华腾端着茶杯，往椅背上一靠，也不插话，听李怀德安排。易中海和贾东旭去新车间看机床，许大茂去仓库理领料单，各人领了活儿各自散了，屋里只剩下刘华腾和李怀德两个人。
李怀德给自己续了杯茶，看了一眼窗外灰白的天光，忽然感慨了一句：华腾，你说这日子过得快不快？年前还在试样机呢，这年一过，就该正经批量生产了。
刘华腾端着茶杯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回了一句：老李，你这才哪到哪，等这车间正式上了轨道，后面的事儿多着呢。这才初二，急啥？日子长着呢，慢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