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晃悠悠地跑了将近两天。从四九城出发的时候头一天的天刚蒙蒙亮,这会儿已经是第二天太阳偏西了,把路边的枯草和光秃秃的田野都染上一层暖黄色。
刘建国坐在副驾驶座上,时不时指一下路,刘华强挤在他爹和车门之间,一路上倒是挺安静,就是那双眼珠子不住地往车窗外头瞟。
刘华腾开着车,嘴里叼着根烟,烟灰被车窗灌进来的风吹散了,飘得到处都是。这一路上他心情不错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偶尔还冒出一句“我和我的祖国,一刻也不能分割”,那旋律刘建国听着还挺好听的。
“华腾,你这唱的是什么歌?”刘建国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,问了一句。
“这叫《我和我的祖国》,你会唱吗?不会吧?那我就不教你了,免得回头你那破锣嗓子把你爷爷给吓着。”
刘建国嘴角抽了抽,选择把视线转回窗外,懒得搭理他。
又开了半个多钟头,土路变成了更窄的村道,两边的田地里已经能看见零星的房屋了。刘华腾看着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和光秃秃的枣树,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画面慢慢浮了上来。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才十五岁,如今已经十九了,三年多过去,村子看上去没什么太大的变化。还是那些土坯房,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村道,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光秃秃的枝丫还在风里一晃一晃的。
“前面就是了。”刘建国指了指前方。
卡车缓缓开进村口的时候,几个蹲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抬起头来,眯着眼睛朝车上看。这年头汽车在城里都不多见,更别说到这村子里来了。一个老汉叼着旱烟杆,眯着眼打量了半天,忽然认出了副驾驶座上的刘建国,猛地站起来喊道:“哎!那不是刘建国吗?金宝叔他孙子回来了!”
这一嗓子喊出去,没多大会儿功夫,村口就围了一圈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一个个伸长脖子朝车上打量。有人认出了驾驶座上的刘华腾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瞪圆了眼睛。
“哎!那不是华腾那小子吗?当年让金宝爷跟他结拜的那个!”
“嚯!还真是他!这小子怎么开着大汽车回来了?”
“你看车后头,拉了一大车东西呢!还拿帆布盖着,啥玩意儿啊?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刘华腾把车停稳,推开车门跳下来,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,冲着人群咧嘴一笑,嗓门又亮又脆,带着那股子众人曾经记忆里的混不吝劲儿:“哟!都来啦?几年不见,各位大孙子大孙女孙媳妇孙女婿们,别来无恙啊?”
他这一嗓子喊出去,人群顿时安静了那么一瞬,随即“轰”地一声炸开了锅。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脸都绿了,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太太气得直拍大腿:“这小兔崽子!三年没见,嘴还是这么损!”
“哎,这不是大侄女儿吗?你这话可就不对了,”刘华腾笑嘻嘻地冲那老太太拱了拱手,“按辈分,你得管我叫一声叔,可你如今管我叫‘小兔崽子’,回头我那异父异母的亲大哥可就该不高兴了。”
老太太被他噎得直翻白眼,旁边几个年轻人却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声来。刘建国站在车旁,看着村里那些年纪大的一个比一个气愤,不知怎么的,他这心里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舒服。果然,当自己难受时只要有更难受的人,那自己的那份难受立马会降低很多。
这时候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,一个驼着背、拄着拐杖的老人慢慢走了过来。他穿着一件厚实,但却显旧的棉袄,腰有些弯了,脸上的褶子也跟老树皮似的,可那一双眼睛倒是亮堂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兵才有的锐利劲儿。
“混账玩意儿,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刘金宝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上下打量了刘华腾一遍,嘴角动了动,看着像是想摆出副生气的模样,可那眼角却微微翘了起来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刘华腾收了那副嬉皮笑脸,正正经经地走到老爷子面前,弯腰就鞠了一躬,然后立起身来,开口喊了一声:“大哥,您的挚爱亲朋,手足兄弟我回来了。大哥,我可想死你了。”
这一声“大哥”喊出口,围观的村民又是一阵哄笑,几个辈分高的老头气得直吹胡子。刘金宝的嘴角抽了抽,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:“你个小兔崽子!三年没见,一见面就占老子便宜!你是真不怕村里人把你按在地上打?”
“怕啥?他们又打不过我。还有,我这辈分,他们敢打我?那是倒反天罡,该开祠堂开除出家谱的。再说了,我回来看您,又不是回来看他们的。”刘华腾一脸理所当然,“大哥,就咱俩这交情,您要是觉得不妥,那以后我叫您老哥?还是叫金宝哥?我都没意见,就是怕村里人脑子里乱了辈分,回头一个个的不知道该管我叫啥了。”
刘金宝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又是气又是笑,抬手指了指他,想骂又骂不出来,最后只是摆了摆手:“滚蛋滚蛋!先把你那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再说。你要真拉了一车没用的破烂回来,老子就让你把车推回去!”
“您放心,这东西要是没用,我就让你孙子给你磕一个。”
刘华腾转身走到车尾,解开捆得结结实实的麻绳,把帆布掀开一角。车斗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台台黑乎乎的铁家伙,铸铁底座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,把手用麻布条缠得密密实实,看着又结实又利索。
村民们好奇地凑上来,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伸手摸了一把,嘀咕道:“这啥玩意儿?铁疙瘩?看着挺沉的。”
“这不是我亲爱的老侄子嘛,老侄子啊,这东西呢,它叫水压机。”刘华腾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,大模大样地管人家叫起了“老侄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