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然了,孙科长他解放后就在公安系统工作了,平日里也听过那些留任的旧警察们说起过解放前的一些案子。那真是没有最黑,只有更黑。区区一个打架的案子,那时候的旧警察恨不得都能给你整出叛国的效果来。
所以刘华腾想干的事儿那真不叫个事儿。不就说想把汪伟的事往大了搞嘛,反正这帮资本家没一个好东西。
“刘科长,”孙科长也压低了声音,悄悄的问道,“你跟这个叫汪伟的到底有什么过节?”
刘华腾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、介于坦诚和保留之间的分寸感:“没过节。但他们全家都跟我有点不对付。正好他送上门来了,我总不能当没看见,白白浪费这个机会不是。”
孙科长没再追问。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,知道有些话问到这里就该停了。他拿起桌上的钢笔,在面前那份登记表上划了几道,然后抬头看了刘华腾一眼:“行,那就按你说的办。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明白,这事儿要是真往深了挖,涉及到的人可能不止这个汪伟一个,到时候上面要是有人来过问,你可得兜住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刘华腾站起来,“我办事,你什么时候见我掉过链子?”
他从治安科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。分局走廊里的灯亮着,昏黄的光线照在水泥地面上,照出他拉长的影子。他没有急着回家,先在分局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又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
按他的计划,汪伟这事先扣住不放,以“涉嫌组织赌博”的名义把他留在分局里。治安科那边他刚才已经跟孙科长通过气了,孙科长是个明白人,知道这事儿能做,也不会多嘴。接下来就得等汪家那边有反应了。汪伟被扣在分局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到汪敬堂耳朵里,汪家要是想捞人,必然会来找他。而汪家一动,他就有机会把他们全都给拖下水。
刘华腾想到这儿,把烟掐灭了,跨上自行车往南锣鼓巷的方向骑。夜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六月底特有的闷热里夹着一丝潮气的味儿,吹在脸上既不凉快也不舒服。他在路口拐弯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——汪家要是真上钩了,那刘建设和刘建民那兄弟俩会不会也跟着动?他们要是也跟着掺和进来,那就有意思了。自己正愁找不到由头把刘建设跟刘建民还有汪家那些人打包送走。
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有搞头,心情也好了几分,脚下蹬得快了一些。嘴里小声的哼起了一首歌,‘我送你离开,千里之外……’,还真别说,这首歌哼起开还真就特别应景。自己就打算把他们整整齐齐的一起送到千里之外。要不,送去大西北吃沙子?
回到95号院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。
刘彩云还没睡,正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小台灯缝一件小衣裳。她看见刘华腾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过来: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分局那边怎么说?”
刘华腾在桌边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,然后把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。说到汪伟被抓、说他打着亲戚旗号要见自己、说他怎么跟孙科长沟通的时候,刘彩云手里的针线停了片刻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“你是想让汪家那边来人找你?”她问。
“不找我也没关系,人反正扣在分局里,着急的是他们。”刘华腾放下搪瓷缸子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汪伟被关进去了,汪家肯定坐不住。只要他们一有动作,我这边就有文章可以做。”
刘彩云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多问,低头又继续缝起手里那件小衣裳来。她心里清楚自己这男人做事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的,既然他已经把路铺好了,那接下来发生什么就看他怎么走了。
第二天上午,刘华腾正在厂里保卫科办公室里喝茶看报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他接起来,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,语气带着几分客套、几分试探:“请问是华腾吗?我是汪慧,昨儿晚上我堂弟汪伟的事,我想跟你见一面,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?”
刘华腾握着听筒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汪慧这电话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昨儿晚上汪伟才被扣下,今天一早就已经找到他这儿来了,说明汪家那边消息确实很灵通,而且也确实着急了。他心里头那股子“鱼上钩了”的感觉越来越清晰,但面上不动声色,连语气都没怎么变化:“汪伟的事我这边还没完全处理完,具体的您得等治安科那边的通知。你要是真想了解情况,回头等他们那边有了结果,我再跟你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“那、那能不能麻烦帮忙问一下,大概什么时候能有结果?家里人挺担心的。”
“这个我说不准,得看调查的进度。”刘华腾说完这话也没多解释,又说了一句“我还有事儿,先挂了”,便把听筒搁了回去。
挂了电话,他靠在椅背上,端着手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。汪慧已经坐不住了,下一步就看汪家会怎么动。是只托汪慧一个人来打探消息,还是他们全家都坐不住直接找上门来。
当天下午,刘华腾下班回到院里的时候,看见院门口停了一辆半新的黑色自行车,他也没太在意,推着车进了前院,刚到垂花门边上,就听见棒梗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:“祖爷爷!有人找您!那个穿花裙子的阿姨又来了!”
刘华腾脚步顿了一下,把自行车靠墙停好,穿过垂花门往前院走。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,就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正站在台阶下面,手里端着一杯茶,显然是李慧芳刚给倒的。她看见刘华腾回来,连忙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:“刘——”
刘华腾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打断了她,站在台阶上,看了她一眼:“你怎么来了?咋滴?刘建设死了,你来报丧?”
刘华腾才不会让她把事儿说出来呢,这是私人地方,谁tm跟她谈公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