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唉,这春天还没到,动物就开始那个啥了。”刘华腾靠在椅背上,“等丁伟对象来了,咱们也别老让人家加班,得给人家腾点时间陪对象,毕竟这么大的个老光棍,不容易啊。”
赵刚笑着应了。
正说着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赵刚接起来听了一句,转头看向刘华腾:“科长,李厂长电话,说有个市局的人下午要过来,想跟您聊聊茶膏出口的事。”
刘华腾接过电话,李怀德在那头简短说了几句。大意是市局那边听说茶膏车间的设备到位了,想派个人来看看准备情况,顺便提前了解一下产能和交付计划,好安排后续的出口手续。
“让他来吧,下午两点我在办公室等着。”刘华腾挂了电话,心里琢磨着,这来得倒是挺快。设备刚调试完,市局那边就派人来了,看来茶膏这个订单上面确实挺重视。
下午两点,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停在了厂门口。下来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走路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的,看着像是机关里坐办公室的人。刘华腾在保卫科门口迎了他,握了握手,那人自称姓周,市局业务处的。
周同志话不多,先是让刘华腾带他去茶膏车间看了一遍,从头到尾走了一圈,看了设备和工艺流程,又问了何大清几个关于原料和产能的问题。何大清回答得挺实在的,没有夸大也没有保留,该说多少说多少。周同志听完点了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
从车间出来,两人往办公楼走。冬天的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,把周同志中山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把领子拢了拢,侧头看着刘华腾,忽然问了一句:“刘科长,你们这个茶膏的原料,茶叶沫子,长期供应有没有问题?”
“目前没问题。茶厂那边我们联系了两家,废料处理本来是他们的负担,我们帮他们消化,他们求之不得。”
“那质量呢?废料做出来的东西,东欧那边能接受?”
刘华腾在办公楼的台阶上站定,侧过身看着周同志:“周同志,废料这东西看你怎么理解。茶叶沫子和碎茶梗,跟正经茶叶的区别无非是外形不完整、冲泡不方便,但里面的有效成分是一样的。我们通过高温熬煮和浓缩,把有效成分提取出来,再经过过滤和调配,出来的成品口感和品质并不比用整茶做出来的差。这一点,安德烈先生那批样品已经验证过了。”
周同志听完,推了推眼镜,点了点头:“我不是怀疑品质,我是担心对方那边如果有懂行的人问起来,咱们怎么解释原料的来源。毕竟‘茶叶废料’这个说法听着总归是低了一档。”
刘华腾心里微微一动。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问,但周同志既然专门提出来,说明上面确实有人在考虑这个问题。
他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咱们出口的是成品,不是原料。对方拿到手里的是茶膏,泡出来的是茶汤,没有人会去追究这茶膏是用整茶还是用碎茶做的。只要成品的口感和品质过硬,原料是什么并不重要。再说了,国内老百姓喝茶,有多少人非得讲究整叶整芽?碎茶末子沏出来的茶汤,照样有人喝。国外那些人,他们喝的是茶的味道,不是茶叶的形状。”
周同志听完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有继续追问。两人进了办公楼,李怀德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。三个人关上门聊了将近一个钟头,主要是周同志把出口手续和结汇流程捋了一遍,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,比如出口产品的包装必须统一、标签必须中俄文对照、每批货必须有质检报告等等。
周同志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刘华腾送他到厂门口,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暮色里,这才转身往回走。李怀德站在办公楼门口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冲他招了招手。
“怎么着?”
“还行。他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,就是把流程说了一遍。最要紧的一条是让咱们尽快出一份正式的产能报告,他好往上报。”
“那明天让东旭把机械那边的产能数据整理出来,何大清这边我来盯着。”刘华腾接过李怀德递来的烟,点上抽了一口,“对了,周同志提了一嘴原料的事,他担心‘茶叶废料’这个说法不够体面。我琢磨着,以后对外统一口径,不提‘废料’,就说咱们这是用的‘精选百年老茶园珍品茶叶原料’,反正茶叶沫子也是茶叶,咱们又没撒谎。”
李怀德听了这话,笑着摇了摇头:“你这张嘴,黑的都能说成白的。”
“这不叫黑白颠倒,这叫合理表述。”刘华腾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,又抽了一口烟,在暮色里慢慢往厂门口走。
回到院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倒座房门口,何大清正抱着何冰在台阶上来回踱步,嘴里哼哼着不知道什么老调子。那小子裹在厚棉被里,只露出一张小脸蛋,被门口的灯光照得白里透红,正攥着拳头往嘴里塞。
“老何,还没歇着呢?”
何大清停下步子,冲他点了点头:“这孩子下午睡多了,这会儿精神着呢,不抱着溜达就闹。”
刘华腾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,何冰也正好抬起头来看他,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眨巴了两下,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,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。何大清赶紧伸手给他擦掉,嘴里念叨着“臭小子,看见你小太爷就笑”。
刘华腾伸手碰了碰何冰的小脸蛋,转身往自家走。推门进屋的时候,刘彩云正坐在床边给菲菲喂奶,华子躺在床上蹬腿蹬得被子都掀开了。李慧芳在灶台边收拾锅碗,见他进来就喊了一声:“饭在锅里。”
他洗了手在桌边坐下,端起碗扒了两口饭,脑子里还在转着轻工业考察团的事。老大哥那边的人下个月中旬到,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天。这二十天里要把产能报告整理出来、把车间的人员培训到位、把原料供应渠道彻底敲定,一堆事等着办。
不过眼下不急。他扒完碗里的饭,又喝了一碗汤,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。刘彩云哄好了菲菲,正抱着那小丫头轻轻拍着后背,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己翻过身来趴在床上,撅着小屁股,脑袋歪在一边,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
刘华腾看着这一幕,心里头那股子充实感又涌上来了。日子就是这么过的,该忙的时候忙,该静的时候静,一件接一件,不紧不慢地往前推。
他站起来走到小床边,弯腰把华子撅着的屁股摆正,又给菲菲掖了掖被角,然后转身跟刘彩云说了一句:“明儿厂里那边要出产能报告,我可能会回来晚点。”
刘彩云头也没抬:“知道了,给你留着饭。”
“好嘞。”
他洗了脸,轻手轻脚地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。窗外传来何大清抱着何冰在院里踱步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的,混着冬天干冷的风声,听久了反而让人觉得安心。
明天得把产能报告的事跟易中海和贾东旭都说一下,让他们把数据整理出来。对了,还得跟刘海中提一嘴,让他把培训班那边的计划往前赶赶,别到时候人家公社派人来了,这边还没准备好。还有何大清那边,新来的几个学徒得加快进度,光靠他一个人盯着四台设备不现实,得尽快把班组长的人选定下来。
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排了个序,排着排着就迷糊了,最后一条也没排完,呼吸就沉了下去。窗外的脚步声还在响着,何大清大概还得溜达好一阵子,才能把他那个精神头十足的大孙子何冰哄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