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怀德此时此刻的那副表情，就好像是他突然听说他媳妇儿突然给他找个小的一般。眼珠子瞪得溜圆，嘴巴微微张着，手里的搪瓷缸子悬在半空，里头那点茶水晃荡着差点洒出来。
“华腾，你认真的？”他放下缸子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“你知道电子厂是啥门槛不？且不说设备，光技术人才就不好搞。如今国内哪怕只是能造收音机的，一只手数得过来，都在部里直辖的工厂里攥着。咱们一个刚成立不到一年的农用机械厂，想搞电子产品？你这不是让我到处开会的时候被人家当笑话听？”
刘华腾靠在椅背上，翘着二郎腿，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摸出烟，递了一根给李怀德，自己点了一根。他吸了一口，等那股子烟劲儿过去了才开口：“老李，你这话放在一个月前说，我认。可如今情况不一样了。”
李怀德接过烟，没急着点，眯着眼看他：“怎么个不一样法？”
刘华腾用夹烟的手往窗外保卫科方向指了指，“我悄悄的告诉你个事情，我们保卫科，郑朝阳和郝平川那两个副科长，人家在我们这里是有有特殊任务的，他们的组织关系其实是属于某个特殊的部级单位，用我们厂里保卫科副科长的身份作为掩饰，实际上是专门负责协调一些特殊项目。”
刘华腾跟李怀德说的有些云里雾里的，只是简单的提了提。毕竟他拥有这个交易商城的事情，可不是李怀德这个级别的干部能够知道的。哪怕是部级的，也只有方主任专门负责这个事情才有资格知道。
刘华腾没把话挑明，但李怀德是什么人？在轧钢厂干了那么多年的后勤主任，又跟着刘华腾把农用机械厂从零做起来，这点眉眼高低还是看得出来的。他把烟点上，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团白雾，沉默了好几秒，才把这里头的门道捋顺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上面会给咱们弄技术？”
“技术的事我来解决。”刘华腾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简易烟灰缸里，“人员的事，回头上面也会安排人过来。我今儿找你就是通个气，让你心里有个准备。农用机械厂接下来要往电子方向转，咱们第一步先搞收音机，而且不是简单的、跟如今国内类似的那些大块头收音机，而是用晶体管制造的微型收音机。”
李怀德不懂什么是晶体管，甚至收音机的原理他也不知道。但他听懂了刘华腾那句‘微型收音机’的意思，既然是微型，那必然跟如今百货大楼里卖的那种大块头不一样。
他把烟夹在手里，半天没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越过刘华腾的肩膀，落在窗外那排灰扑扑的营房上。那排厂房是他亲自盯着从旧兵营改造过来的，一砖一瓦他都熟。如今要往里添电子设备，他总感觉跟眼前的场景怎么都对不上号。
“收音机……”他嘟囔了一句，像是在嘴里嚼这个字儿的味道，“你说那玩意儿，东欧那边能要？”
“东欧那边轻工业品匮乏到什么程度，茶膏的事你还没看明白？”刘华腾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“他们连个像样的茶饮都造不出来，收音机这种能进千家万户的消费品，市场大得很。再说了，我跟你说个情况，如今国内几家电子管厂做出来的收音机，个头跟半块砖头似的，还得插电，不方便携带，使用起来太麻烦。可要是能做出来个头小、用电池的，能随身携带的，你想想，那得多少人抢着买？”
刘华腾记得好像就是今年，小鬼子的索尼率先推出了微型收音机，在西方大卖。如今国内的产品很难卖到西方，但卖到华约阵营却是没有问题的。至于西方，来自于半个多世纪后的刘华腾也不是没有办法。用cKd制造方式，也就是全散件制造不就行了？
也就是在港岛找个合作伙伴，然后把所有的零部件送到港岛，再在港岛注册个新品牌，如此就可以毫无障碍的卖到西方世界了。至于这个合作伙伴能不能找到？刘华腾相信上面会有办法的。
李怀德听到“外汇”和“市场”两个词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。自打农用机械厂成立以来，他体会最深的就是外汇的滋味。机械出口赚了一笔，茶膏更是赚得盆满钵满，如今账面上头一回有了正经的盈余，厂里的工人头一回拿到了像样的奖金。这种甜头，他李怀德比谁都记得清楚。
“行。”他把烟屁股摁灭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刘华腾，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，“你既然说技术有办法、人员上面会安排，那我这边就负责把摊子铺开。营房后面还有一排空着的，我让人收拾出来当电子车间。另外，以前用于制造水压机、脱粒机那些东西的车间，我也让人尽可能赶紧收拾出来。”
“电路改造让易中海盯着。”刘华腾也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，两人并排看着窗外那排营房，“老易是八级钳工出身，电气这块他虽然不是专业，可他有这个天赋，熟悉一下，就可以作为咱们厂负责领导这方面工作的人。到时候再找些电力局的来帮忙，老易就可以负责协助与协调。”
李怀德点了点头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了刘华腾一眼：“对了，你说上面会安排人过来，什么时候能到？”
“放心，很快的。”刘华腾想起方主任那天走的时候说的话，“我今天就去联系，估摸着几天就能来。”
李怀德对他这话有些怀疑，可事实证明，他这话还真没瞎说。仅仅只是第三天，人就到了。
这天刘华腾正在保卫科里跟郑朝阳对晶体管技术的交接细节——那批技术资料和设备选型方案已经买好了，堆在保卫科隔壁那间加固过的屋子里。郑朝阳的意思是把东西交接之后，由特种物资交易管理办公室协调电子工业部门安排对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