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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者身着打满补丁的粗麻短褂,袖口卷至手肘,露出布满老茧与烫伤疤痕的胳膊,正蹲在火塘边专注地忙活。他左手捏着个豁了半边的铁锅,锅沿锈迹斑斑,右手持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铁钳,夹着一截红热的铁条在锅沿缺口处游走,那铁条红得透亮,像一截烧红的玛瑙,铁钳每移动一下,便有细碎的火星子溅出,落在青石板地上,发出“滋”的轻响,转瞬便被从破窗飘进的雨丝浇灭。听见动静,他头也未抬,沙哑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带着几分不耐:“官老爷们要避雨便自便,墙角干爽些。别碰我这火塘,淬铁的水刚烧开,凉了就废了。”

王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火塘边摆着一个粗陶盆,里面的水正冒着细密的白汽,盆沿搭着几把大小不一的锻锤,锤头映着灯火,泛着冷硬的光。他放缓脚步,尽量不发出声响,目光却被火塘旁的铁砧牢牢吸住,那铁砧黑黢黢的,边缘被锤击得凹凸不平,上面却摆着半块巴掌大的铁件,通体呈乌金色,纹路细密如织锦,凑近了看,竟像是用数百根细铁丝拧结而成,每一根铁丝都均匀得如同细麻,末端还打着个比米粒还小的活扣,扣眼圆润光滑,看不出一丝锤击的痕迹。

王显从事匠作五十余年,从工部小吏做到尚书,见过先帝御用的龙纹鼎,也看过西域进贡的镔铁刀,却从未见过这般精湛的锻打技艺。他心头猛地一跳,快步上前,刻意放轻声音,躬身作揖:“老丈可是鲁明远鲁师傅?在下工部尚书王显,奉陛下旨意清查天下技艺,特来拜访请教。”

老者闻言终于抬眼,浑浊的眼珠像是蒙着一层雾,可在触及王显面容的瞬间,那层雾突然散开,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竟比火塘里的火星还要亮。他放下手中的铁钳,铁钳“当”地磕在铁砧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“坐吧。”他指了指供桌旁的矮凳,那凳子四条腿都有些歪斜,垫着几块碎石才稳住,“三十年前在工部铸龙纹鼎,你还是个捧着图纸跟在匠头身后的小吏,站在炉边记火候,鼻尖都被熏黑了,如今倒成了尚书。”他拿起铁砧上的铁件,递到王显面前,指尖捏着那米粒大的活扣轻轻一扯,铁丝瞬间展开,却不见丝毫断裂痕迹,“这是给山民补的猎网坠子,山里头野兽凶,寻常坠子容易断,细丝拧结才够结实,算不上什么稀罕技艺。”

王显接过铁件,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铁丝,只觉得那细密的纹路像是长在铁上一般,他反复摩挲着,语气里满是赞叹:“鲁师傅说笑了,这般‘引铁成丝’的功夫,整个天元也找不出第二个。当年您铸的龙纹鼎,鼎耳上的云纹便是用这技法,先帝常说‘鼎坚如山河,纹细如发丝’,如今那鼎还在太庙供着呢。”

王显心中狂喜,忙从袖中取出陛下亲批的赏格文书,双手捧着递过去,那文书用的是上好的桑皮纸,盖着工部的朱红大印,字迹是赵衍亲笔所书。“鲁师傅,您看这赏格。”他逐字逐句地念,“凡献技者,赏银百两起,若技艺精湛如‘引铁成丝’,可增至五百两;授‘天元巧匠’头衔,免终身徭役;子弟可入工部学堂,食宿全免,先生都是陈三这样的老手艺人。”他怕鲁明远不信,又补充道,“陈三您该认识,当年造浑天仪,他还是您的副手呢,如今他的孙子也在学堂里,和您的孙子做同窗正好。”

可鲁明远只是扫了眼文书,便别过脸,重新往火塘里添了块乌亮的木炭,那是上好的无烟煤,在这山坳里极为难得,显然是他特意珍藏的。“当年我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嘱咐,‘技传内不传外,传农不传官’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三十年前铸鼎,工部说好给我爹‘巧匠’头衔,结果鼎成之后,就以‘私藏技艺’为由,扣了赏银;十年前凉国兵卒来抢铁器,我儿子鲁安护着我家传的锻造图谱,被他们一刀砍在胸口,就死在这庙门口的青石上。”他指了指庙门内侧的地面,那里有一块深色的印记,雨水浸过,颜色愈发深沉,“官府的话,我信不过。”

王显的眼眶瞬间红了。他猛地想起自己在工部库房整理旧档时,见过一本泛黄的《匠户殉难册》,上面写着“子午谷鲁安,锻匠,拒献图谱,为凉军所杀”,旁边还有他当年随手画的小勾,那时他只当是寻常殉难记录,如今才知背后藏着这样的血泪。他从怀中取出一本磨得边角发毛的册子,那是赵衍亲自下令整理的“匠户抚恤册”,纸页上沾着些许水渍,是他赶路时不小心弄湿的。

“鲁师傅,您看这个。”他翻到鲁家那一页,上面用朱笔清晰地写着“鲁安,赠‘忠匠’称号,抚恤金五十两,存于京兆府银库,凭鲁明远印信可取;孙鲁小栓,准入工部学堂,学号丙字第三十二号”,落款处是赵衍的亲笔签名,墨迹虽新,却透着沉甸甸的郑重。“如今的天元不同了。”王显的声音发颤,将册子轻轻放在鲁明远膝上,“陛下说,匠户是天下的骨血,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。您孙子小栓上个月已入学,学堂的先生说他手巧,学锻打一教就会,昨天还亲手打了个小铁环给先生当谢礼。”

鲁明远的手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,连指缝都因用力而渗出细汗。他迟疑着拿起册子,枯瘦的手指拂过“鲁安”的名字,像是在触摸儿子的脸颊。陶灯的微光映在他脸上,能看见浑浊的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,滴在“忠匠”二字上,晕开一小片墨迹。他反复摩挲着那行“孙鲁小栓准入学”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