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之后，襄阳城外草木渐盛。
赵云率军沿荆益驰道东归时，城门外已经站满了迎候之人。刘备、诸葛亮并肩立在最前，甄衡也从长沙赶了回来。
远远看见那杆赵字大旗，刘备便迎了上去。
“四弟！”
赵云翻身下马，笑着抱拳。
“大哥。”
张飞从后面赶来，大笑着扯住刘备胳膊。
“大哥，这一趟可算没白跑！成都拿了，汉中也收了，连回来的路都让四弟给劈宽了！”
刘备看向赵云身后。
秦峥、秦岳穿着亲军衣甲跟在队伍之中，再往后，是一路从汉中返回的精锐。数月西征，三万兵马辗转益州、汉中，如今终于重新踏上荆州土地。
刘备拍了拍赵云肩膀。
“回来便好。”
众人没有在城外久留。当日下午，襄阳府中便摆开了荆益两地的舆图。赵云将益州牧印放在案边。
“朝廷虽让我权领益州牧，但我不会久留成都。”
刘备抬眼。
赵云手指落在襄阳，又分别划向北面的南阳和东面的江夏。
“荆州北接曹操，东临江东。如今真正牵动天下局势的，仍在这里。”
“益州既定，我还是留在荆州。”
诸葛亮轻摇羽扇。
“成都距襄阳千里，州牧不在，州府总要有人主持。”
“所以我把甄衡叫回来了。”
赵云看向一旁，甄衡微微一怔，随即起身。赵云将一封早已写好的文书递给他。
“长沙太守之职交出去。你入成都，任益州别驾，总领州牧府日常事务。”
甄衡接过文书，没有迟疑。
“属下领命。”
“黄权熟悉蜀中各郡，让他继续负责地方吏治。法正留在成都辅佐你，蜀中豪强、世家之间的关系，他比我们清楚。”
赵云手指继续落向成都。
“高顺掌成都军务。”
随后向北。
“张辽总领汉中军政，坐镇南郑。魏延领五千精锐守阳平关，没有军令，不得越关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。
如此一来，益州新旧两套人马便都有了位置。
赵云看向甄衡。
“益州初定，最要紧的不是再杀多少人。”
甄衡抬头。
“是让蜀中百姓知道，换了州牧，他们的日子仍能过下去。”
“田要种，商路要走，去年欠下的赋税能缓则缓。刘璋留下的旧吏，只要没有大罪，该用便用。”
甄衡郑重一礼。
“明白。”
几日后，他便带着一批随员离开襄阳，沿新修的荆益驰道西行。诸葛亮站在城头看着车队远去，赵云来到他身旁。
“成都那边暂时交给他们。”
诸葛亮笑了笑。
“那子龙接下来，是准备盯着北面，还是东面？”
赵云目光越过城墙。北面是南阳，再往北，便是曹操控制的中原。东面则是仍在暗流涌动的江东。
“都盯着。”
诸葛亮羽扇轻轻一顿，赵云转身下城。
荆益既定。
接下来的天下，已经不是几个月前的天下了。
……
兴平二年，深秋。
北方战报一封接着一封送入许都。
黎阳失守。曹军渡河之后，河北各地再无完整防线。袁氏内部争权不断，各州兵马各顾一方，彼此难以策应。
荀攸随军筹划进兵，避实击虚，不给河北诸军重新合拢的机会。贾诩则专门处理那些仍在观望的河北旧部。
愿降的，保官保家。
负隅顽抗的，曹军大兵压境。
邺城最终开门，随后冀、青、幽、并诸地接连易主。数月之间，黄河以北的大局彻底翻转。当最后一封军报送到曹操手中时，他在邺城城头站了许久。
身后，是已经换上曹军旗号的城池。
前方大道一直向南，曹操将军报收起。
“回许都。”
……
半月之后。
司空府议事厅内，荀彧、荀攸、贾诩等人重新聚在曹操面前。河北刚定，桌上的舆图已经比数月之前大了一倍。
曹操手指落在邺城。
“扩建邺城宫室。”
荀彧抬头。
“主公准备迁都？”
“有这个打算。”
曹操的手指从邺城一路向南，最后停在许都。
“南阳已经落进赵子龙手中，许都距离荆州太近。”
曹操抬眼看向众人。
“以前有南阳挡在前面，许都尚可称后方。如今赵云的兵马若过南阳，北上便是颍川。”
“这里已经算不得真正安稳。”
荀攸看着舆图，没有反驳，曹操的手重新落到邺城。
“邺城居河北腹地，南控中原，北临幽并。孤要将这里建成新的大汉都城。”
荀彧沉吟片刻。
“迁都牵涉天子、百官，各部官署与万民迁徙，不可操之过急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所以先修。”
“宫城、官署、道路，先准备起来。至于迁都之事，孤会另行上奏陛下。”
众人拱手领命，议事很快散去。贾诩最后看了一眼河北舆图，也随众人退出厅外。荀彧却没有走。
“主公。”
曹操看向他。
“还有事？”
“有一样东西，已经等主公很久了。”
曹操神色微微一顿，荀彧没有多说，只看向荀攸。
“公达也一起来吧。”
三人穿过司空府长廊，最终停在一间许久没有打开的偏厅前。
门被推开。
里面摆设几乎没有动过。沙盘仍在原处，案上的笔架已经落了一层薄灰。临窗的位置空着，再无人坐在那里一边咳嗽，一边翻阅各地军报。
曹操缓步走进去，目光落在沙盘上。代表曹军的那面小旗，仍旧插在河北。
他站了很久。
“奉孝走的时候，可曾留下什么话？”
荀彧望着那张旧案几息。
“他说，余下的路，交给我们。”
曹操没有说话，荀彧走到一旁木柜前，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。第一件是一卷帛书，上面只有四个字。
公达亲启。
荀攸眼神一凝，荀彧将帛书递过去。
“这是奉孝留给你的。”
荀攸双手接住，却没有立即拆开，只将那卷帛书握在手中。随后，荀彧又取出第二件东西。
一只锦囊，锦囊封口处已经有些发旧。
上面写着——
主公亲启。
曹操盯着那四个字。
“什么时候留下的？”
“正旦前夜。”
荀彧将锦囊递到曹操手中。
“奉孝当时特意交代，必须等主公平定河北，返回许都以后，才能将它交出来。”
曹操的手停住了，他缓缓低头，看着掌心那只锦囊。
正旦。
那时官渡刚刚分出胜负，河北仍有大片土地握在袁氏手中。可郭嘉留下这只锦囊的时候，却已经把打开它的日子定在了河北平定之后。
曹操忽然笑了一声，很轻。
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，荀彧与荀攸都没有开口。
曹操拿着锦囊，独自走到郭嘉从前坐过的位置，坐了下来。
封口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帛书，曹操看了许久，随后，他抬头望向北方。
窗户紧闭。
可那个方向，正是刚刚纳入掌中的幽并，再往北，便是无边草原。片刻之后，他神色恢复平静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亲卫快步入内。
“主公！”
曹操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，放在案上。
“派校事府最可靠的人前往极北。”
亲卫双手接过。
“给乌延沧送一封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