羌军退去不过片刻，西方的天色便暗了下来。
最先出现的是一缕血雾。它从山谷尽头缓缓漫来，起初不过贴着地面，转眼便淹过草木。腥臭气息随风而至，沿途原本青翠的野草迅速枯黄，几匹尚未散去的战马忽然躁动起来，不断踏动前蹄。
赵云抬头望向西方。血雾越来越浓，半边山谷都被染成暗红色。
刚刚破境的马超也停住脚步，奔雷龙骑枪上的雷光尚未完全散去。他盯着血雾深处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一道身影从其中缓步走出。老人身材并不高大，一袭暗红长袍，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遍布细密血纹。每向前一步，周围的血雾便随之起伏。
那股气息，马超不会认错。与迷离身上的力量一模一样，只是强了太多。
赵云看了他片刻。
“六境中期。”
迷龙脚步停下。他的目光越过众人，最后落在赵云身上。下一刻，鼻翼微微翕动，眼底杀意骤然浓郁。
“你身上有迷离的气息，是你杀了他！”
赵云没有回答。
马超却已经向前一步。父亲倒在武都城外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。
迷离，羌兵。
还有眼前这个与他们气息同源的老者。
雷声骤然响起。
马超脚下的雷霆领域已经轰然展开。数十丈内，残余的黑红血雾被雷光强行逼退。奔雷龙骑枪抬起，领域之中的万千雷霆同时向枪身汇聚，所有雷光都在向枪尖坍缩，一点蓝芒越来越亮。
迷龙终于将目光移向马超。
“初入五境，也敢对本祖出枪？”
马超没有应声。下一刻，脚下山石轰然炸裂。
“惊雷无痕！”
人影消失。
一道几乎看不清形迹的雷光瞬间贯穿血雾。迷龙眉头第一次动了一下，雷枪已经到了胸前。
轰！
枪尖前方的血雾骤然炸开，雷霆一路撕碎数重血幕，直逼迷龙真身。
就在枪锋将至的刹那，迷龙身后血海翻滚，一尊巨大虚影自血雾之中拔地而起。
血煞法相！
法相面目模糊，双臂却足有数十丈长。面对马超倾尽领域的一枪，它只抬起了一只手。
巨掌压下。
轰——！
雷光骤然崩散。
马超手中的奔雷龙骑枪剧烈弯曲，随后整个人被一掌震飞出去。
砰！
他接连撞断两棵古木，落地之后单膝跪下，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山石上。刚刚凝聚不久的雷霆领域也随之剧烈震荡，大片雷光明灭不定。
迷龙站在原地，甚至没有移动半步。
“这就是你刚刚踏入的五境？”
马超擦去嘴角鲜血，再次提枪。可刚站起来，一道白袍身影已经挡在了他面前。
“带人走。”
马超一怔。
“子龙——”
“将百姓送进阳平关。”
赵云没有回头。远处，那些原本停下来的西凉军民已经再次开始向东移动。血雾出现之后，不少人脚步明显乱了起来。
赵云握着龙胆亮银枪。
“你刚入五境，领域未稳。留下来，只会让他们走得更慢。”
马超手指一点点收紧。他盯着迷龙，眼底仍有杀意。
可几息之后，终究还是转身，马超翻身上马，最后回头看了赵云一眼。赵云已经独自走向血雾。
……
迷龙并未阻止那些离去的军民。从始至终，他的目光都落在赵云身上。
“五境中期。”
“迷离竟会死在你手里，倒也不算冤。”
赵云站在血雾之前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迷龙眼神一沉，下一瞬，整片山谷的血雾骤然暴涨。血煞法相抬起右臂，一拳砸下。
赵云身后银光同时冲天而起。麻衣轩辕法相一步踏出，透明巨剑横在身前。
轰！
拳锋撞在剑身之上，两尊法相之间顿时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。山谷两侧岩壁不断崩碎，大量碎石滚落。
迷龙冷哼一声，血煞法相另一只手已经横扫而来。
赵云身形未动，紫色雷霆却先一步落下。
轰隆！
雷光贯穿血雾，正中法相手臂。迷龙动作微微一滞，轩辕法相已经反手一剑斩出。
血光炸裂，法相右臂之上顿时出现一道长长裂痕。
迷龙第一次向后退了半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，同样的位置，也多出一道浅浅血痕。
“异术？”
赵云没有回答。
脚下修罗炼狱领域已经铺开。血雾进入领域之后，立刻像是陷入泥沼。煞气自地面涌起，与紫雷一上一下，将周围血色一点点向外逼退。
迷龙脸色渐沉。
迷龙抬手。血煞法相连续轰出三拳。
赵云一步未退，轩辕法相提剑连斩，第一剑挡拳，第二剑破雾，第三剑已经斩至法相胸前。
刺啦！
血煞法相胸口被生生撕开一道裂痕，迷龙猛然向后退出数丈，周围血雾随之翻涌。
赵云持枪站在原地，并未追击，迷龙脸上的轻视已经彻底消失。
“一个五境……”
他声音越来越低。
下一刻，双臂猛然张开。
“本祖倒要看看，你能挡到什么时候！”
漫山血雾骤然沸腾。原本散在山谷中的所有血气同时向迷龙身后汇聚。草木彻底枯死，地面甚至渗出一层暗红色水汽。
血煞法相随之不断膨胀。
五十丈。
百丈。
几乎遮住整个山谷。
一只黑红巨掌自苍穹压下，掌纹之间血光流转，尚未真正落下，赵云周围的山岩已经开始大片崩裂。
赵云抬头看了一眼。龙胆亮银枪缓缓消失。
一声剑鸣随之响起。青釭剑自行出鞘，落入掌中。剑身之上，银色光芒一点点亮起。
赵云身后的麻衣法相也在同一刻握紧透明巨剑。
迷龙双掌猛地压下。
“死！”
黑红巨掌轰然落下，赵云踏前一步，青釭剑斜指苍穹。
“轩辕剑法——”
“辟疆！”
一剑斩出。
银色剑光横贯山岭，一道笔直银芒自山谷之中冲天而起。黑红巨掌从掌心开始裂开，裂痕一路向上蔓延。
轰！
巨掌彻底被剑光从中劈成两半，剑势却没有停。银光穿过漫天血气，继续向前。
迷龙瞳孔骤缩，身后的血煞法相刚要合拢双臂，剑光已经斩过它的胸膛。
下一刻，整尊法相从中裂开！
迷龙闷哼一声，接连向后退出十余步。最后一步落下时，脚下山石轰然崩碎。
他低头看向右手。掌心之中，一道细长剑伤正在缓缓渗血。
山谷重新安静下来。
赵云手持青釭剑，身后的轩辕法相仍未散去。
“终究不是自己苦修得来的力量。”
他看着迷龙。
“纵然到了六境中期，也不过空有其表罢了。”
迷龙脸色难看至极。血煞法相已经重新溃散成血雾，可他没有再次凝聚。
方才那一剑，已经足够。
继续打下去，他未必能杀赵云，甚至可能把自己留在这里。西方群山深处忽然传来两道低沉震动。
赵云目光越过迷龙。
那里，还有两股六境气息。
迷龙显然也察觉到了。他盯着赵云看了许久，忽然冷笑。
“你护得住今日，护不住整个关中。”
“诸部已经在向这里集结。”
“待大军到时，本祖倒要看看，你这座阳平关能挡住几人。”
血雾重新涌起，迷龙身影逐渐隐入其中。
赵云没有追，直到黑红血雾彻底退出山谷，他才收起青釭剑。
远处，西凉百姓仍在向阳平关方向移动。而更西面的群山之后，那两股刚刚苏醒的六境气息，仍旧没有消失。
赵云看了一眼，转身向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