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大亮,少府院墙外就乱作一团。
蒙毅靠在廊柱上打盹,甲叶缝里灌着冷风,睡得极浅。
院门外脚步杂乱,七八双靴子踩在石板上。一群人压着嗓子交头接耳,那股子焦躁味儿,隔着墙都盖不住。
秦风还在值房里趴着挺尸。
铁轨样品换了个角度压脸,今天硌的是左边颧骨。
蒙毅没吵他。推开院门一瞅,好家伙,整整八个人。穿着各色绸面夹袄,腰间挂着代表身份的铜牌银牌。一个个站成一排,活像等着领粥的流民。
最前面那个矮胖子满脸堆笑凑上来:“蒙将军,小人是杨家商行的……”
蒙毅冷着脸一抬手。
矮胖子就像被掐了脖子的公鸡,瞬间噤声。
蒙毅转身回院,从门后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。那是昨晚秦风用炭笔划拉的,字迹歪歪扭扭,跟狗啃的没两样。
他大步走回门口,把木牌“啪”地挂在铁钉上。
“三日后,少府议事堂。先到先得,过时不候。”
八个管事伸长脖子挤过来看。
头一个念完,脸唰地白了。第二个念完,扭头就跑。第三个连后半句都没看清,已经在掏钱准备雇快马回去报信了。
不到半炷香,门口只剩两个腿脚慢的,还在连滚带爬地抄那十四个字。
蒙毅“砰”地关上院门,落了闩。
值房里,秦风懒洋洋地翻了个身,换右脸继续贴着冰凉的铁轨,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:“溜了几个?”
“跑了六个,两个还在抄。”
“抄完一样得跑。”
蒙毅凑到门缝一瞄,果不其然,最后两个也撒丫子溜得没影了。
秦风闭着眼,直接乐出声。
这十四个字,简直比十四把架在脖子上的刀还好使!
先到先得,这四个字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秦风主打一个饥饿营销。这帮商贾最怕的根本不是砸钱,而是眼睁睁看着死对头上了车,自己连口热汤都喝不上!
果不其然,不到中午,咸阳商界彻底炸锅了。
蒙毅陆续收到暗探的密报。
东市三家商行的掌柜,躲在茶楼密室里嘀嘀咕咕了一上午,茶都喝淡了四壶。
西市的粮商行会火速碰头,散会时一个个脸黑得像锅底。
满城风雨中,唯独一个人稳如泰山。
吕伯彦。
这位咸阳首富把自己锁在内堂,从晨光微熹坐到日头偏西。
管家送了三次饭。第一次原样端回,第二次啃了半口干粮,第三次干脆吃了闭门羹。
他在疯狂算账。
铁轨运力翻倍后的利润模型、咸阳到函谷关的货运吞吐量、年周转率……全部折算到每一斤运费的差价里。
算一遍,推翻。换个基数,再来!
足足盘了三遍。第三遍算完,他一把推开算筹,目光灼灼地叫来大管家。
“去,把赵家和杨家的邀约全回了。”
大管家满头大汗:“东家,赵家可是说想联手竞标,好压低底价啊……”
“联手?”吕伯彦冷哼一声,语气透着刺骨的精明,“十二条鱼抢食,结队游的永远是小鱼。高端的商战,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独吞!”
大管家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吕伯彦独坐内堂,手指在膝盖上重重敲了三下。
他就是要独吞!
他赌的压根不是特许状的市价。他赌的是,那个白发方士敢把大秦的国运摆上货架,这铁轨就是陛下铁了心要修的!
既然非修不可,押注越早,赢麻的概率就越大!
另一边,布帛系的三大巨头彻底坐不住了。
铁轨运的是重货。铁器、粮食、石料利润逆天,可布帛轻飘飘的,塞满一整车皮才值几个子儿?
这特许状对别人是印钞机,对他们纯纯是鸡肋。
三家管事凑一堆急眼了半天,最后一致决定去搬救兵找淳于越。
三个管事在淳于越府上苦等了大半个时辰。
老儒生这才慢吞吞从后院踱步出来,手里还捏着卷看了一半的竹简,神色端的是高深莫测。
为首的管事赶紧倒苦水,大意就是铁轨劳民伤财,少府逼商贾出油水有违国本,求博士大人在朝堂上开麦怒喷。
淳于越静静听完,压根没表态。
他端起茶壶给自己满上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叶沫子。
“驰道之事,陛下自有圣断。老夫一介穷酸博士,手可伸不到少府的衙门里去。”
三个管事大眼瞪小眼,直接懵了。
为首的还想再死缠烂打两句,淳于越已经拂袖起身端茶送客。三人只能碰一鼻子灰,灰溜溜地遁了。
厚重的府门缓缓合上。
淳于越独自站在庭院里,手里的茶一口没动。
他盯着角落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,眼神陡然锐利,唤来心腹门生。
“去查。”老头压低嗓音。
“铁轨的生铁货源、具体工期、预估花销!还有沿途占了哪些老世族的封地,户主名册,一个不落全给我挖出来!”
门生肃然领命,转身飞奔而去。
淳于越将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,眼底精光闪烁。
他才不屑替一身铜臭的商贾出头,那是自降身段!
但这劳什子铁轨,只要敢在预算数据上露出破绽,他有的是手段在朝堂上把它喷成筛子!
上次土豆大战,他就是吃了没数据的亏,被秦风按在地上摩擦。
这波,他必须拿捏!
夜幕降临,少府值房。
张良是赤脚走进来的。
深秋的寒露冻透了脚背,这位千古谋圣愣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堂堂九品文掌,就发了一双寒碜的布鞋。白天踩了一脚泥巴还没干,他索性直接拎在手里走。
秦风这会儿已经诈尸坐起来了。
案头铺着那张天价的驰道勘测图,手边还搁着那碗刀工狂野的御赐姜汤。
“情况如何?”秦风问。
张良直接甩数据:“十二家肥羊,九家准备入局。首富吕伯彦最上头,拒了所有拼团邀请,打算一把梭哈。”
“剩下三家呢?”
“布帛系,还在摇摆。下午偷偷摸去了淳于越的府邸。”
秦风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。
“淳于老头怎么回的?”
“打了一手好太极。不接招、不阻拦、不表态。”
秦风嗤笑一声。
这全在预料之中。老儒生精着呢,才不给人当枪使。但表面不叫的狗咬人最狠,吃过一次亏,这老登绝对憋着大招呢。
“布帛系入不入局,其实不伤大雅。”张良分析道,“五张VIp门票九条狗抢,这波照样能把价格卷上天。”
秦风却果断摇头:“不够刺激。”
他食指猛地戳向勘测图极西的一个点咸阳以西,翻过陇山,足足六百里开外!
“陇西。”
张良眉头一拧,瞬间开启头脑风暴。
“关中的蚕丝命脉在哪儿?”秦风抛出问题。
张良秒答:“陇西。但蜀道难,陇道更难。蚕丝拉进咸阳,光运费就能把货值吃干抹净。”
“没错,所以布帛系只能苦哈哈地走量赚点辛苦钱。”秦风手指从陇西一路狠拉到咸阳,“那如果大秦的铁轨直接修进陇西呢?”
张良呼吸猛地一滞。
运费爆砍六成!原物料进京成本直接腰斩!
布帛系的利润空间,瞬间从刮痧变暴击!
“他们绝对会疯。”张良笃定。
“要的就是他们疯!”秦风靠向椅背,笑得像个大反派,“万般苦,众生渡。商贾的大道,得拿暴利去铺!三天后竞标,直接把‘陇西延伸线’的规划图甩他们脸上!不用真修,画个大饼就够了。”
只要看到这泼天的富贵,布帛系哪还会去抱淳于越的大腿?绝对跪着求少府卖票!
张良罕见地沉默了两息。
“秦先生,这饼画得太离谱,万一以后爆雷兑现不了……”
“兑得了!”秦风胸有成竹,语气狂傲,“时间问题罢了。今天卖期货,明天就交现货!大秦的绝对信用,政哥亲自背书,纯纯的降维打击!”
张良彻底折服,不再多言。
他把手里的破布鞋往地上一扔,光着脚丫子踩在地砖上,弯腰提笔,在图纸上飞快标注起细节。
落笔快、狠、准,仿佛在沙盘上推演绝世杀阵。
秦风盯着张良那双沾满泥污、冻得发红的脚,一时有些无语。
好歹是个千古谋圣,九品打工人连双防水鞋都混不上!
可就是这个赤脚的穷酸书生,此刻正把咸阳十二大首富按在地上摩擦,操盘着一场三百万钱的史诗级商战。
这魔幻的世道,绝绝子!
张良搞定图纸,踩着冷风悄无声息地遁了。
值房重新陷入死寂。
秦风靠着土墙,端起凉透的姜汤灌了一大口。政哥那狂放的刀工简直辣眼睛,姜片切得能直接当鞋垫使。
“哐当”他刚撂下海碗,视线右上角直接炸开了锅!
两条刺眼的系统弹窗,一前一后糊了他一脸!
第一条是深渊般的幽蓝色。
【警告!嬴政第二蛊毒“噬骨寒”活性飙升,突破危险阈值68%!】
【一旦超80%即引爆急性发作,感官剥夺,解毒难度翻倍!倒计时:极限72小时!】
秦风头皮猛地一炸。
还没等他喘口气,第二条死灰色的弹窗紧跟着跳出。
【S级雷区:锁定首富吕伯彦宅邸地窖!内藏三年前太行山走私绝密账本!直接关联已死反贼—芈渊!】
秦风死死锁住“芈渊”这俩字,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。
咸阳首富吕伯彦,竟然跟太行山的反贼有见不得光的脏交易!
这颗雷要是现在不排,等这头肥羊砸钱入股了铁轨,整个项目分分钟被打成“通匪”工程!
到时候淳于越那帮儒生连嘴皮子都不用动,一张弹劾奏折就能把大秦工业革命直接按进骨灰盒!
可如果现在就端了首富,后天的竞标大会直接得凉一半!
三天竞标!七十二小时蛊毒爆发!
两个催命倒计时,卡得严丝合缝,一点喘息的空间都不给!
秦风一把将姜汤碗扫到桌角,痛苦地闭上眼。
脑子里两台高速cpU同时疯狂运转。一条通往狂爆金币的商战擂台,一条通往政哥岌岌可危的续命进度条。
这波简直是阎王爷敲门,极限微操啊!
两条线,必须同时拆!错一步,大家一起骨灰拌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