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刑定在午时。
咸阳南门外的刑场从辰时就开始围人。赵荣三族的名册昨夜贴出,足足排了三张长榜。围观的百姓有人往木柱上啐唾沫,也有人拢着袖子噤若寒蝉。
秦风没去。
他坐在少府值房里,对着墙上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图出神。窗外隐约有沉闷的法鼓声顺着冷风飘过来,那是刑场在验明正身。
蒙毅如铁塔般杵在院门口,连一句要不要去看看的废话都没问。
韩信更不会去。昨日勘测完骊山,这少年便径直回了国子学,仿佛满城的血雨腥风都与他无关。
唯一去了刑场的,是张良。
张良必须亲眼确认名单上的每一颗人头都落了地。赵高经营十几年的暗网牵扯极广,漏掉一条杂鱼,都可能在日后掀起风浪。
秦风在值房里等了两个时辰。
日头偏过正中,赤脚踩在青砖上的细碎声响从院外传来。张良走得比平日慢了半拍,推开门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“结了。”
秦风微微颔首。
“一百一十七人,到场一百一十六。”
秦风抬起眼皮。
“赵蒙不在名单上。”张良语气平静,“刑部行刑时就没念他的名字。我查了廷尉府的底档,说是宫里单独下的手谕,走的密旨通道。”
秦风站起身,推门走向院中。
老槐树下,蒙毅见秦风出来,从怀中摸出一片封泥完好的竹简递了过去。
“陛下的手谕。”蒙毅压低声音,“今早卯时直达廷尉府,越过了丞相府,走的是中书令的急递。”
秦风接过竹简,低头扫去。
手谕极短,只有一行字。
“赵蒙除族籍,改姓,流放蜀地,三代不得入仕。”
秦风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那句话上。
三代不得入仕。这几个字写得极重,朱砂几乎浸透了竹简的纹理。嬴政落笔时,没有丝毫迟疑,全是帝王的冷酷。
秦风捏着竹简,在风中站了许久。
陛下判了活罪。
除籍改姓,意味着赵蒙彻底被剥离了赵家的身份;流放蜀地,是让他远离关中的权力漩涡,余生与泥土为伴。但这最后一句“三代禁仕”,却像一把无形的铡刀,彻底斩断了这个年轻人及其子孙的所有希望。
给一条生路,却堵死一切翻身的可能。
秦风猛地回想起那个深夜,韩信站在值房门外,面无表情地说出的那句话。
“他是废物,但不是坏人。”
十六岁的少年只是陈述事实,连求情的姿态都没有。秦风当时无法表态,因为方士不能干预法度。
但嬴政听到了。
那位高坐明堂、冷酷无情的千古一帝,竟然把一个少年随口说的一句话听了进去,并用最精准的刀法给出了回应。
秦风将竹简递还给蒙毅,轻声问:“这道手谕,韩信知道吗?”
“不知。”蒙毅收妥竹简,“陛下封了口。”
秦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:“那就找个妥当的人,不经意地让他知道。”
蒙毅会意,转身大步离去。
当日申时刚过。
国子学东院的走廊尽头,韩信的身影悄然出现。
赵蒙的宿舍在最末一间,门外杵着两名看押的禁军。赵蒙已被单独隔离,只等明日押解的囚车。
韩信没有上前。他在走廊中段停下脚步,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。那是甲班刚授完的《吴子兵法》三十六篇节选,韩信亲手抄录的,字迹规整,竹简边缘还带着些许毛刺。
他走到门前。
看押的老兵认出了这张脸。太行山下来的兵,没人不认识这个敢带队炸山的少年。
“你找谁?”老兵按着刀柄问。
韩信一言不发,弯下腰,将那卷竹简顺着门缝推了进去。
竹简滑入幽暗的室内,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响动。蜀地道阻且长,赵蒙的仕途断了,但这卷兵书,足够他在流放的苦寒中打发余生。
韩信没有多看那扇紧闭的房门一眼。他不需要赵蒙的感激,更没有半分同情。太行山矿洞里死去的刑徒连名字都不配有,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,给这个被命运碾碎的同龄人留了一根稻草。
做完这一切,少年转身没入走廊的阴影中。
“哎,你叫什么?”老兵在背后追问。
韩信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拐角。
傍晚,少府值房。
秦风退后两步,目光扫过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墨迹。炭笔在赵蒙的名字上划出一道横线,旁注“蜀地结”。
赵荣的名字上画着血红的叉,陈朔的供词引出三个落脚点,最终汇聚成一条粗线,连着那个代号“刀疤脸”的楚人,一路指向南阳。
然后,线断了。
南阳以南,是一大片刺目的空白。
秦风的眉头缓缓拧紧。赵高伏诛大半年,赵荣死状凄惨,陈朔底牌尽出,咸阳城里的网似乎已经收干净了。但看着那片空白,秦风只觉得一阵令人窒息的寒意。
赵高一个阉人,当年能爬到中车府令的高位,背后靠的是庞大的楚系外戚。如今这帮人,究竟藏在哪里?
“蒙毅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让沧海君激活南阳方向所有的暗桩。从武关到宛城,每一条驿道上的生面孔,连吃几碗饭都给我记下来。”
蒙毅领命而去。
夜风吹得灯芯炸开一团爆响。秦风独自坐在案前,唤出系统面板。
大片数据中,一条被标记为低优先级的灰色提示,死死锁住了他的视线。
【历史节点补充:公元前208年,项梁、项羽叔侄于会稽起兵反秦。当前时间线已偏移,该事件发生概率下降至47%,但南方楚系残余组织度正在上升。】
项梁。项羽。
这两个足以令大秦倾覆的名字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概率降到了47%,意味着宿命的齿轮虽然偏转,但危机从未解除。楚系的组织度上升,说明赵荣和陈朔,不过是那条巨蟒蜕下的一块死皮。
秦风收起面板,寿命余额上那559天的数字散发着幽冷的蓝光。
他脑海中猛地回荡起张良白日里那句冷冰冰的论断,咸阳城里,还有一双没被挖出来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此刻或许正潜伏在某条暗巷,不仅死死盯着少府刚刚点燃的火炮熔炉,更在替南方那条沉睡的楚国巨蟒,打探着大秦帝国的每一寸致命虚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