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信没等秦风开口,便从腰间抽出一截备用的麻绳,语气笃定:“我带三个人进去。”
秦风看着韩信手里那块沾着新鲜擦痕的石头,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。暗道封堵口被人动过,铜铃的触发绳被人从侧面绕开,事后还刻意拨回原位。骊山附近的猎户绝没有这份反侦察的心思。
“去。”秦风将石头抛还给韩信,“查清脚印去向,确认人数,找到他们的折返点。切记别惊动任何东西,看完就退出来。”
韩信一把接住石头,转身点齐三名太行山老兵,四人猫着腰迅速隐没在暗道入口。
暗道内伸手不见五指,韩信没有点火把,径直走在最前面。与太行山那随时可能塌方、空气浑浊的炼狱矿洞相比,这条长约三百步的采矿旧道堪称宽阔平坦。他左手轻轻贴着冰冷的石壁,呼吸压到极低,脚下悄无声息。身后三名老兵紧跟他的节奏,彼此间距精准保持在一臂左右。
暗道狭窄,只能弯腰前行。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泥土味,但韩信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种气息。
桐油。
有人曾在这里长时间停留,身上带着南方特有的防潮桐油味。关中地界的人绝不会用这东西。
前行约一百五十步,暗道出现一处拐角。韩信停下脚步,从怀中摸出一截细麻绳,摸黑系在拐角处的石壁凸起上作为标记,随后继续深入。
拐过这道弯,脚下的触感变了。碎石逐渐减少,取而代之的是被踩实的泥土地。韩信蹲下身,指尖在地面寸寸摸索。
两组脚印。
方向出奇一致,直指出口。步幅虽比北方汉子略短,但间距均匀,落脚极稳,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。他捻起一小撮泥土凑到鼻尖,接着仔细辨认地面的纹路。
交叉编织的草绳纹,压痕极深,鞋底偏软。这是南方水泽地带常穿的草编靴,北方军营里根本见不到。
韩信将一小块带纹路的泥块塞进腰间布袋,继续向前摸索。
前方透出一丝微光,暗道出口到了。韩信示意老兵停步,独自匍匐至出口边缘。这是一道半人高的石缝,正对采石场后方的碎石坡。坡面满是砂砾,一脚踩上去便会滑落,根本留不住脚印。
线索到这里便断了。
韩信趴在缝隙处,冷静地目测距离。从此处到铸炮工棚,直线距离约八十步,中间横亘着一面矮石墙。墙后是一片碎石空地,再往里才是工棚。
若有人趴在这个位置窥探,最多只能看到工棚的顶棚和升腾的烟雾,至于内部的炮管模具,全被那面矮墙挡得严严实实。想要看清,必须翻墙。
韩信缓缓退回,绕到矮墙外侧,沿着墙根蹲行检查。墙面没有丝毫攀爬的抓痕,墙顶的浮土完好无损,没有任何被压迫的凹陷。
探子走到这里便折返了。他们察觉到了山谷里的异常,却未能触及真正的核心。
韩信返回暗道入口时,秦风依旧裹着大氅靠在岩壁旁,蒙毅如铁塔般立在他身后三步处。
韩信将布袋里的泥块倒在一块平石上,单膝蹲下汇报:“两个人,穿南方草编靴。脚印从入口直达出口,没有折返痕迹,说明他们探查后便原路退出了。出口的碎石坡上干干净净。”
说着,他用炭笔在地上快速勾勒出一幅平面图:“从出口到工棚八十步,中间有矮墙阻挡。趴在出口只能看见屋顶和烟,看不见内里。矮墙没有攀爬痕迹,他们没摸到核心。”
秦风盯着地上那坨带着草编纹的泥块,目光渐冷。
“蒙毅。”
“在。”
“暗道不堵。”秦风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,“堵了这条,探子就会去寻别的路。骊山这么大,我们封不住所有的缝隙。留着它,在拐角处设伏。探子既然来过一次,必然会来第二次。下次再来,全部拿下。”
秦风顿了顿,语气加重:“要活的。我要从他们嘴里撬出南阳据点的底细。”
蒙毅领命,转身去安排人手。韩信正欲跟上,却被秦风叫住。
“你最清楚暗道拐角的地形,伏击位置由你来定。画好图交给蒙毅。”
韩信点头应下,快步跟了上去。
秦风独自站了片刻,转身朝谷地深处走去。相里勤正站在试射架旁,专注地裁切着导火索。就在这时,张良不知何时出现在窄道另一头,赤脚踩过碎石,竟毫无声息。
“大祭酒。”张良走到近前,压低声音直击要害,“你可曾想过,明日试射时的声响该如何掩盖?”
秦风脚步一顿。他之前的心思全扑在炮管成型上,确实忽略了这个问题。
张良继续说道:“火药爆炸的动静在山谷中会被无限放大,声音撞击山壁回荡,方圆数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若探子还在附近,或者南阳派了新人在外围盯梢,这一声巨响,无异于昭告天下大秦在此铸造杀器。”
秦风眉头微皱。想要完全消音绝无可能,火药爆炸的威力摆在那里。唯一的办法,是将声音控制在谷内,让外界听起来只当是采石场在炸石头。
“找巨子。”秦风走向相里勤。
相里勤听完张良的顾虑,放下手中的铁钳,沉思片刻。
“湿泥墙。”老巨子给出了答案,“在炮口前方三尺处,垒起一面高大的湿泥墙。泥土吸音远胜石块,越湿效果越好。声音撞上去,大半会被泥墙吸收,剩下的则向崖壁发散。从谷外听,动静不会比塌方大多少。”
秦风当即拍板:“两个时辰内筑好。”
相里勤一声令下,六名墨家弟子立刻行动起来。挖土、担水、搭模具,韩信画完伏击图后也赶来帮忙,负责夯实墙基。
两个时辰后,一面高大的湿泥墙赫然立在炮口正前方。墙面湿漉漉的,泛着深褐色,水珠顺着泥面缓缓渗下。
相里勤走到墙后,用铁锤重重敲击墙面。发出的声音沉闷无比,传不出三步远。
“妥了。”
夜色彻底笼罩了骊山。
谷地里的劳作停歇下来,弟子们靠在工棚角落里打盹。蒙毅麾下的老兵按班次轮值,暗哨的铜铃触发绳已被重新校准。韩信将伏击点的视野死角细细检查了一遍,这才回到窄道入口坐下。
秦风坐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,蒙毅立在他身后,背靠山壁,手按刀柄。夜风顺着谷口呼啸而入,裹挟着深秋的寒意。
秦风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:“蒙毅,你说如果明天炸了,该怎么办?”
蒙毅没有立刻回答。良久,他沉稳出声:“炸了就再铸。”
秦风扯了扯嘴角,笑意却未达眼底,嗓音干涩:“就怕……没那个时间了。”
蒙毅沉默。
秦风垂下眼帘,视线落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上。561天的寿命余额散发着幽冷的蓝光,而角落里关于“南阳据点”的血红警告还在持续闪动。
楚系在南阳捣鼓的空心铁管,究竟炸了几炉?又成了几炉?他们手下有多少铁匠?试了多少配方?进度究竟到了哪一步?这些,秦风一无所知。
这是一场看不见对手进度的生死竞速。
秦风收起面板,仰头望向谷地上方那一线夜空。星辰寥落,冷冰冰地悬在天际。
明日,这座沉寂的山谷里将响起决定大秦国运的惊雷。是造出傲视天下的火炮,还是换来一堆无用的废铁,皆在这一举。
秦风将大氅裹得更紧了些,硬生生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,闭上了双眼。
蒙毅依旧如同铁塔般立在原地。他看了看秦风略显单薄的侧影,又望向远处暗道方向韩信蹲守的位置。
这一夜,注定无人能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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