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过,八骑从咸阳北门冲出,沿骊山山道疾驰而上。蒙毅打头阵,八名亲卫散在两翼护持。嬴政居中,玄色大氅在风中剧烈翻卷。
秦风早早等在谷口。昨夜赶回骊山后他一宿未眠,天还没亮便让韩信将暗道方向的伏击阵位反复核查,又催促相里勤备好复射用的火药与铁丸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蒙毅率先勒马跳下,快步上前低声汇报外围布防。嬴政端坐马背,目光越过蒙毅的肩膀,径直投向谷地深处。从他这个位置俯瞰,熔炉连着导管,试射架旁立着湿泥墙,整座工地的布局一览无余。
他利落地翻身下马,大步流星地直奔谷底。没等秦风上前引路,那道身影已经沿着窄道拐了进去。步履生风,沉稳有力,丝毫看不出刚在山道上狂奔了大半个时辰的疲态。
秦风紧随其后,注意到嬴政的视线扫过了每一处细节。从熔炉与风道衔接处,到铜管导入口,再到冷却池,最后牢牢钉在试射架上方那根暗铁色炮管上。
步伐停止。炮管长约三尺,口径仅有一拳大小,稳稳架在粗木支架上。旁边石台搁着密封的火药陶罐与三枚实心铁丸。
嬴政伸出右手。
秦风微微眯眼。
指腹贴上炮管。铁壁粗糙,表面残留着未磨平的细纹。嬴政的手指顺着管身缓缓滑动,从炮尾一路摸至炮口。那只三个月前连茶杯都端不住的手,此刻正沉稳地感知着金属的冷硬。一如当初在北疆抚摸铁轨。
收回手,目光在炮管上又停驻片刻。
“比朕想的小。”
秦风在侧方答道:“等量产版出来,体积会翻倍。”
嬴政没有追问,后退三步,站定在蒙毅划出的安全线后方。“开始。”
相里勤立刻上前。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弟子递上火药,老人亲手夯实。五斤铁丸推入炮膛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音。一尺二寸长的导火索垂在炮尾。
千古一帝根本没有退避的意思。他负手立于安全线后,任凭谷底的朔风将大氅吹得猎猎作响,脊背挺得笔直。蒙毅与八名亲卫见状,只能迅速在后方散开,手按刀柄,面朝外围结成防线。
秦风站到嬴政左侧半步处,低声提醒:“陛下,声响极大。”
嬴政连眼皮都没抬。
相里勤点燃导火索,转身狂奔撤离。
咝咝咝——火星沿棉线急速窜动。
第一个呼吸。第二个呼吸。第三。
轰!
巨响撕裂山谷。崖壁碎石簌簌滚落,湿泥墙虽吸收了大半声浪,残余的余音依旧在岩壁间来回激荡。尘烟骤然腾起,被狂风卷着直冲云霄。
秦风偏头看向身侧。嬴政纹丝不动,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半下。
待尘烟散去,新立的靶墙中央赫然多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。边缘焦黑,泥砖尽碎。铁丸从墙体穿出,砸在地面弹跳数次,犁出一条半尺长的深沟,最终静躺在碎石堆里。
嬴政提步向前。蒙毅下意识想跟,被他抬手制止。
他独自走到靶墙前,弯腰捡起那枚还散发着惊人热度的铁丸。五斤重的实心铁球在掌中翻转,表面沾满黑泥与碎屑。
“五斤。”嬴政掂了掂分量,转身盯住秦风,“换成十斤呢。”
秦风上前两步:“当前工艺铸不出能扛住十斤膛压的管壁。”
“二十斤。”
“同理。但方向没错。”秦风嗓音沙哑,“只要加大装药量,加重弹丸,改进炮管材质,理论上可以击穿当世任何城防。”
嬴政将铁丸搁回石台,转身走向采石场边缘。谷地东侧是一道断崖,极目远眺,北面是匈奴王庭,东南是六国故土。他背对众人,负手立于风中,大氅被吹得紧贴背脊。
许久之后。
“秦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此生扫平六国,靠的是百万甲士,三代积粮。”声音顺风飘来,“但这门炮告诉朕一件事。”
他霍然转身,清晨的天光照亮了那双深邃至极的眼眸,里面透着令人胆寒的清醒。
“未来的仗,不是人多就能赢的了。”
秦风默然。
嬴政大步折返,抬手直指炮管:“第一。火炮量产列为大秦最高机密。少府与墨家共同执行,不经朕手,任何人不得调阅。”
手指移向谷口窄道。“第二。铁轨二期,渭桥至函谷关,即刻动工。优先修通军事段。炮造出来了,得运出去,否则就是死在山沟里的废铁。”
目光冷厉地扫过全场:“第三。专项铁料与资金,走便宜行事令牌通道。丞相府只管盖印,不必审核。”
秦风躬身领命。
嬴政微微颔首,提步朝谷口走去。行至窄道入口时,脚步猛地停住。
相里勤跪在道旁。不知何时从掩体出来的老巨子,单膝着地,头颅低垂。粗布长袍沾满灰尘铁屑,磨破的草鞋露出脚趾。
嬴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没有让他平身。
四周的呼吸声瞬间压低。
“墨家。”声音极轻,却重若千钧。
“朕记下了。”
话音落地,相里勤瘦削的肩膀剧烈一抖。
嬴政不再停留,迈步走入窄道,亲卫与蒙毅迅速跟上。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秦风走到相里勤身边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老人抬起头,满脸浊泪纵横,顺着沟壑般的皱纹滴落在碎石上。
“大祭酒。”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陛下说记下了。”
秦风静默不语。伸手将老人强行搀起,相里勤磕破的膝盖正在渗血,他却毫无知觉。
“墨家等这三个字,等了两百年。”相里勤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,“二十天。老夫把满装量的炮管给你铸出来!”
半个时辰后,一辆毫无标识的马车停在工地外围。
外围警戒的老兵验过相印后,不敢阻拦。李斯未着朝服,仅穿一身深色常服,孤身一人迈入谷地。他腰杆挺直,目光死死锁在崖壁前那面靶墙上,径直走到近前。
秦风靠在窄道口的石壁上,并未出声。
只见这位大秦丞相盯着墙面中央那个穿透孔,缓缓蹲下身,将干枯的手指探入洞中。指腹蹭过泥壁内沿,收回来时,上面沾满了黑灰。他捻了捻指尖,偏头看向洞口后方崖壁上那道深深的凹痕。
堂堂百官之首,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蹲在碎石堆里,整整一刻钟未发一言。秦风知道,他需要时间去消化眼前这股足以颠覆认知的力量。
终于,李斯站起身。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,拍去膝头尘土,转身走向秦风。
面色已恢复如常。
“大祭酒,条例与文书的事,老夫包了。”抛下这句话,转身便走。
秦风在背后扬声问:“丞相不问问这东西叫什么?”
脚步微顿。李斯没有回头。
“老夫不需要知道它叫什么。”苍老的声音顺风飘荡。
“老夫只需要知道,它是大秦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