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信的声音在海面上炸开。
所有船,向岸。
杜生挥起绿色撤返旗,护航船立刻收缩阵形。两艘护航船从外围压过来,一左一右将引缆艇和回收艇夹在中间。
马宽抱着铜筒往船舱跑,赵石蹲在甲板上收缆。外缘转向锚的浮木已经开始往礁区方向移动,速度很快。
转向锚还能用半刻。赵石盯着浮木,右手搭在左肩上,收近岸母锚,弃外缘转向锚。
陈器从首舰跳上引缆艇,亲手帮赵石收缆。两人合力把近岸母锚拖上来,铁锚外壁挂着黑色盐藻,散发出刺鼻的腥味。
外缘转向锚不收了。陈器看了一眼浮木的位置,它已经被底流拖进礁区,强收会撕裂船体。
赵石点头,转身挥刀砍断转向锚的连接缆。
浮木瞬间被底流卷走,消失在白色水带边缘。
首舰开始调整航向。医舱内,两具木模固定在支架上,陆广蹲在舱门外盯着固定带的松紧度。
船体横摆了一下。
陆广伸手摸固定带,肩部的带子绷紧了,但没有横压胸口。腰侧的带子也稳住了,大腿处的第三段固定带承住了下半身的惯性。
横摆十度,固定带合格。陆广转身朝孙平喊了一句。
孙平蹲在支架旁边,手按在木模头部位置。木模头部离舱壁还有三寸距离,没有撞上。
头部位移两寸,未撞击。孙平回了一句。
测量船上,宋芷和齐老七各拿一份海况记录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底流反转速度比我预判快了。齐老七的声音很紧,继续走旧航线会撞上礁区。
宋芷把自己的记录摊开,手指点在一条备用水道上。
走这条。
齐老七看了一眼,这是你昨天记的偏东支流,我当时判断水深不够。
宋芷抬起头,现在水位涨了三寸,够了。
齐老七没有反驳,转身朝杜生喊,改航线,走东偏北支流。
杜生举旗,韩信收到信号后立刻调整舰队航向。
引缆艇第一个转向,回收艇紧跟在后,首舰居中压阵,护航船在两侧游走。舰队从旧航线偏出半里,斜切进宋芷标注的那条水道。
水道比预想中窄,两侧都是浅礁。引缆艇船底擦过礁石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阿蘅蹲在回收艇船舷边,手里拿着船损册,提笔记录,引缆艇船底与礁石摩擦,位置龙骨前段,深度未知。
季衡从船舱冲出来,等靠岸再核损。
阿蘅没停笔,必须现在记,靠岸后记不全。
舰队刚驶过水道最窄处,一名负责收浮标的船员手腕被缆绳割开,血涌出来。
船员捂着手腕,咬牙说,皮肉伤,不碍事。
赵奉从船舱走出来,看了一眼伤口,转身朝旁边的水兵喊,换人,让他去医棚。
船员还想说话,赵奉打断他,伤情记录按真实情况写,不许改成轻微擦碰。
船员愣住了。
赵奉看着他,你流了多少血,就记多少血,别替朝廷省笔墨。
船员被另一名水兵扶进船舱,杜生在旁边提笔记录,浮标收缆时,船员右手腕被割裂,血流不止,现场换人。
舰队继续推进。
引缆艇主缆突然发出一声闷响。
缆绳从固定桩上松脱了。
船尾瞬间被残缆拖住,船身斜了一下。赵石站在船头,右肩旧伤传来一阵剧痛,他几乎站不稳。
这个场景太熟悉了。
十一年前,七号船也是这样被残缆拖住,船尾下沉,船头抬起,整船差点翻进冷涌。
赵石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转身看残缆,缆绳已经绷成一条直线,拖着引缆艇往礁区方向移动。
断缆。赵石的声音很哑。
没人动。
赵石右手从左肩上挪开,弯腰从甲板上捡起断缆斧。
我来。
他走到残缆旁边,斧刃对准缆绳。
马宽从船舱冲出来,赵师傅,等回收艇靠过来。
赵石摇头,来不及。
他挥下斧头。
缆绳断了。
断口处的缆绳反弹回来,直接抽在赵石右肩上。赵石被震倒在甲板上,肩膀上的旧疤裂开,血渗出来。
回收艇已经靠过来,阿蘅第一个跳上引缆艇,蹲在赵石身边。
伤在哪里。
赵石没回答,他撑着甲板坐起来,转头看船员,人齐不齐。
马宽清点了一遍,齐,一个都没少。
赵石这才让人扶起自己。
阿蘅提笔记录,赵石右肩被断缆反弹击中,旧伤裂开,出血。
护航船从侧翼补上推力,引缆艇重新归队。
舰队冲回近岸母锚布设区,白色水带的边界已经退到外港边缘。
韩信站在首舰船头,手里拿着编组册,逐船清点人员。
引缆艇。
十三人,齐。
回收艇。
九人,齐。
测量船。
十一人,齐。
首舰。
十五人,齐。
韩信合上编组册,转身朝岸站方向挥旗。
嬴政站在岸站最高处,手搭在栏杆上。蒙毅在旁边提笔等着记录。
铜针机响了。
蒙毅译完,声音在岸站上回荡。
韩将军回报,全员归岸,无人失联。
嬴政闭了闭眼。
他转过身,看着停在码头的四艘船,声音很平。
人齐不齐。
蒙毅念完韩信的回报,
嬴政的手指从栏杆上松开。
舰队靠岸后,所有人从船上下来。赵石右肩还在流血,被季衡扶着往医棚走。阿蘅抱着船损册跟在后面,手里还拿着那只从水下捞回来的铜筒。
嬴政从岸站下来,没有先问铜筒,也没有问旧架。
他走到韩信面前,伤了几个。
韩信翻开编组册,两人,一人手腕割裂,一人肩部旧伤裂开。
嬴政点头,记进档案,按实记。
张良从工棚方向走过来,手里拿着刚归档的退令和出航令。
陛下,铜筒带回来了。
嬴政转过身,看着停在码头上的那只铜筒。
铜筒外壁覆着厚厚的盐垢,刻字已经模糊。张良让人当众撬开封口。
封口很紧,三名工匠合力才撬开。
铜筒里没有骨质,没有药材,只有一片薄铜图。
铜图在火光下泛着冷色。
张良展开铜图,上面刻着三条细密的线,每条线旁边都标注着潮汐、水温和回流方向。
铜图右下角,刻着一行字。
张良念出来。
入极渊者,先找归潮。
码头上安静了两息。
赵石从医棚方向走过来,右肩已经包扎好。他走到铜图旁边,盯着那三条线看了很久。
这是三条退线。
赵石的声音很哑,当年宋平、赵六、孙老大、李三四个人测出来的。
张良指着第一条线,这条标注的是表层流。
赵石点头,第二条是底层回流,第三条是冷涌边界。
宋芷从测量船上下来,走到铜图旁边。她看了一眼那三条线,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海况记录。
这三条线,和我们今天测的数据位置不一样。
齐老七也走过来,拿出自己的潮汐记录。
十一年了,潮窗变了,回流也变了。
赵石抬头望向漆黑的海面。
白色水带还在远处移动,边界若隐若现。
原来当年,我们不是没找到路。
赵石停了半拍。
是找到了,却不知道怎么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