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：你好，小朋友
庆祝的声浪持续了很久。
人群开始自发地游行，挥舞着能找到的任何东西，国旗，毛巾，甚至报纸。
口号声此起彼伏。林深一家也跟着人流慢慢移动，感受着这难得的、属于整个城市的节日气氛。
空气里充满了汗味、笑声和一种说不清的、昂扬的躁动。
往回走的路上，沸腾的人潮渐渐分流。
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，林深看到前面有几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人，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刚才的盛况。
其中一个少女格外显眼。她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，浅色七分裤，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，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跳一跳。
她正侧着脸，对旁边一个扎着双马尾、显得文静些的女生说着什么，语速很快，带着清脆的、地道的京片子：
“……我就说嘛！肯定能成！小猫你看见没，刚才那边有个大叔，直接拿个大喇叭喊‘北京牛x！’，乐死我了！”
她边说边笑，眼睛弯成月牙，在路灯下亮晶晶的，充满了这个年纪特有的、毫无阴霾的活力。她身边那个叫小猫的女生也抿着嘴笑，小声回应着。
几个少年吵吵嚷嚷地从林深身边走了过去，带起一阵微热的风和淡淡的、属于少女洗发水的清香。
林深的脚步没有停，目光下意识地随着那活泼少女的背影移动了一瞬。
那眉眼，那笑起来的样子……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模糊的眼熟。
但这点熟悉感太微弱了，像水面上的一丝涟漪，还没等他想明白，就被脑海里其他更庞杂的思绪——刚才的狂欢，对时代的感慨，以及明天还要去图书馆看书的计划——给冲散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没再多想。
回到宾馆，已经过了午夜。
兴奋劲儿过去后，疲惫涌上来。一夜无话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仿佛被图书馆那个安静而凝定的时空重新接管。
申奥成功的狂欢余波还在城市的一些角落荡漾，但林深的生活迅速回归到一种极致的规律和简单。
每天清晨，他和母亲陈晓琴吃过早饭，准时坐上开往清华园的公交车。
图书馆门口那个头发花白的工作人员，从一开始的例行公事查看临时凭证，到后来几乎认得这对母子了。
看到林深，有时会微微点下头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赞许。
这孩子，太有恒心了。几乎每天都是开馆前后脚到，直到傍晚闭馆音乐响起，才会收拾东西离开。
中间除了吃个简单的午饭，几乎都泡在那一排排书架和那张靠墙的桌子旁。
他不知道这少年在里面具体看什么，但光是这份日复一日、风雨无阻的坚持劲儿，在成年人里都少见，更别说一个半大孩子了。
林深确实把图书馆当成了另一个“家”。中学教育参考区的书被他有系统地扫荡着。
数学依然是重点，从高一代数的函数、数列、不等式，到高二的立体几何、解析几何初步，再到高三的排列组合、概率统计、微积分初步……他的草稿本消耗得飞快，上面写满了推导、算式、图形和偶尔的心得批注。
他的理解并非一帆风顺，有些抽象概念需要反复咀嚼，有些综合题型需要拆解尝试很多次。但那种被系统训练出的强大专注力，让他能够持续地、心无旁骛地面对这些困难，一点点地凿开理解的壁垒。
他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。这种可见，不仅体现在他面前堆放的书籍封面上的年级标识越来越高，更体现在他解题时神情的细微变化，笔尖的流畅度，能清晰表达自己思路的能力上。
杨小京后来又来过图书馆几次，有时是查阅资料，有时是备课。他总会下意识地留意一下那个靠墙的角落。那个沉静的少年几乎总在那里。
杨小京记得第一次注意到他时，少年手边摊开的还是高一的代数教材。
过了大概一个星期，他再瞥过去，书已经换成了高二的解析几何。
而最近这次，差不多是申奥成功那晚之后又过了十来天，杨小京远远看到他桌上放着的，赫然是一本《高三代数总复习精讲》，旁边草稿纸上正在演算的，似乎是关于函数极限的初步问题。
杨小京是真的有点吃惊了。
这个速度，不是简单翻书的速度，是真正理解消化的速度。
他特意在不打扰的距离观察了一会儿。
少年正对着一道有关数列极限证明的题目思索。
他先是在纸上列出了已知条件，然后尝试用定义去推导，中间卡住了，他并不焦躁，而是翻回头去看书上的相关定理和例题，对比，思考，再回到自己的推导中，修改某一步，然后继续……
最终，他写下了一个完整的证明过程。
虽然步骤书写上还带着点自学的痕迹，不够学院派的简练规范，但逻辑链条是清晰的，关键点都抓住了，答案正确无误。
这不是囫囵吞枣，不是死记硬背。
这是一种建立在真正理解基础上的、自主的构建和运用。
杨小京见过太多聪明但浮躁的学生，一点就通却不愿深究；
也见过刻苦但方法笨拙的学生，事倍功半。
像眼前这个少年这样，既有可怕的专注力作为支撑，又能以如此清晰有序的方式推进自学，理解还能如此到位的……
在他多年的教学生涯里，也是凤毛麟角。更难得的是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质，仿佛外界的一切赞誉或干扰，都无法撼动他内心对知识探索的那份纯粹专注。
这天下午，天气格外闷热，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。
林深做完一套高三代数模拟卷的最后一道大题，放下笔，长长地舒了口气，感觉喉咙有些干。他拿起桌角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塑料水瓶，起身想去不远处的开水间接点水。
就在他接完水，拧好盖子，转身往回走的时候，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，温和而带着点好奇：
“小兄弟，打扰一下。”
林深转过头，看到一位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、戴着细边眼镜的中年人站在不远处，正是之前偶尔坐在旁边看书的那个。
对方身上有种沉静而渊博的气场，林深之前就隐约感觉到这人应该不简单，像是学校里的老师或者学者。
“您好。”林深停下脚步，礼貌地点点头。
杨小京走近两步，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，目光扫过林深手里拿着的书，封面印着高三代数，“我观察你有一阵子了。”
杨小京开门见山，语气随意，像在聊天气，“如果没记错，大概二十天前，你还在看高一的代数书，现在……”他指了指那本书，“都已经啃到高三的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