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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:月考(2)

他开始答题。选择题前几道,几乎是读完题目,答案就从脑子里蹦出来了,笔尖直接勾选。

填空题,需要算的,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,结果直接填到横线上。

遇到一道几何填空,要求某个角的度数,已知条件给得有点绕。他停下来,在草稿纸空白处画了个示意图,把题目给的数据标上去,一条隐藏的等量关系很快就浮现出来。

解答题他写得格外慢,也格外仔细。赵老师步骤要完整的叮嘱在耳边响着。

他强迫自己把每一步推理的依据都写上。“∵ 在△Abc和△dEF中,Ab=dE,∠A=∠d,Ac=dF,”然后才写“∴ △Abc≌△dEF(SAS)”。虽然看起来啰嗦,但逻辑链清清楚楚,一目了然。

证明题,他严格按照判定定理写条件,辅助线用虚线画得清清楚楚,在旁边标注“辅助线”。

全部做完,时间还有剩。他不敢大意,从头检查。选择题看有没有看错选项,填空题验算结果,解答题一步步回溯逻辑,看有没有跳步或计算错误。检查到第二遍时,交卷铃响了。

试卷被收走。教室里先是一片短暂的、近乎真空的寂静,然后“轰”一声,炸开了。叹息声,哀嚎声,拍桌子声,混成一团。

“最后那道应用题你们列出来方程没?我根本找不到等量关系!”

“证明题我辅助线添错了,后面全完蛋!”

“填空那个求k的,我算出来两个值,该选哪个?”

陈江考完数学,人像被抽了骨头,软软地滑进椅子里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:“完了,老林,我可能设错未知数了,列出来的方程解到后面是0=0,肯定错了……”

林深拍拍他肩膀:“考完就过去了。别想了,下午还有两门。”

中午回家,饭桌上摆着红烧排骨、清炒豆苗和番茄鸡蛋汤,比平时丰盛。林建民和陈晓琴都没问考试的事,只是不停地给林深夹菜。

林深安静地吃着,脑子里却像有个放映机,把上午数学卷子上的题目一帧帧过了一遍,尤其是最后那道应用题的列式,心里又默算了一次。嗯,应该没问题。

吃完饭,陈晓琴收拾碗筷,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:“上午考得怎么样?题难不难?”

林深放下碗,想了想:“英语和数学感觉还行,题型都练过。数学的题目出得挺活的,不过应该都答上了。”

他说“答上了”,没说“考好了”,但语气里那种平稳的确定感,让陈晓琴心里最后一点悬着的东西也落了下来。儿子说“答上了”,那基本就稳了。她笑了笑,没再多问。

下午考物理和语文。

物理卷子题量适中,但考得很活。

一道光学题,要求根据透镜成像规律画光线图,他尺规并用,把入射光线、折射光线、像点画得清清楚楚。

一道力学计算题,一个小车从斜面滑下又在水平面摩擦减速,他先在草稿纸上画出受力分析图,标上重力、支持力、摩擦力,分解加速度,然后列牛顿第二定律方程,一步步解出来。

实验题考的是电路连接和故障分析,他按照实验步骤的逻辑推下来,排除了两个错误选项,找到短路的可能位置。

语文是陈晓琴出卷,但她不监考自己班,由别的老师监考。拿到卷子,林深先翻到最后看作文题目。题目是“收获”,很普通的一个词。要求:结合自身经历,写一篇不少于600字的记叙文或议论文。

他没急着动笔。从头开始做。

基础知识部分,给加点字注音,改正错别字,选词填空,修改病句。这些对他现在的记忆力和语感来说,不算难。

古诗词默写,考了《岳阳楼记》里的一段和杜甫的一句诗,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,字写得端端正正。

课内文言文阅读考的是《出师表》选段,解释“陟罚臧否”的“陟”,翻译“此悉贞良死节之臣”,理解诸葛亮写这段话的用意。都是扎实功夫,他答得很稳。

课外现代文阅读是一篇散文,写的是秋天故乡的桂花树。

文字很美,细腻地描写了桂花的香、形、色,以及由此引发的对童年和亲人的回忆。

题目问得细:第二段中那香气不是扑过来的,是漫过来的’一句,扑与‘漫’二字有何表达效果?”“作者为什么在描写桂花时多次提到祖母?”

林深读得很慢,在原文相关句子下面划了线,体会字里行间的情感和用意。答题时,他尽量从用词的精妙、情感的烘托、人物形象的塑造这些角度去分析,不说空话套话。

最后是作文。“收获”。他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这个词,可以写很多。

可以写努力后获得好成绩的收获,可以写帮助别人后心里温暖的收获,可以写旅行看到美景开阔眼界的收获。

但他忽然想起暑假那些日子,在图书馆,从最初的烦躁坐不住,到后来能一坐几个小时,从对着课本发呆,到能清晰地推出一道道题目。

那种感觉,不是一下子得到什么的狂喜,更像是一点一点,把原本破碎、模糊的东西,重新拼凑起来,打磨清楚。心里那块因为前世的庸碌而荒芜板结的地方,好像被慢慢地、艰难地,犁开了一道口子,透进一点光,扎下一点根。

这算收获吗?好像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成果。但它实实在在。

他提起了笔。

他没有用花哨的开头,就平实地写:“暑假刚开始的时候,我心浮气躁,像只没头苍蝇。面对落下一大截的功课,除了焦虑,只剩茫然。被父母拉去北京散心,却无意中在清华的图书馆里,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坐下来的角落。”

他写自己最初对着初中数学书,十分钟看不进去一行字,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;

写硬着头皮从小学五年级的分数运算开始补,那种笨拙和沮丧;写慢慢找到一点感觉,能静下心看懂一道例题的步骤时,心里那点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亮光;

写后来,能沉浸进去,忘记时间,忘记周围嘈杂,眼里只剩下题目和推导的过程。

“收获是什么?”他在文章中间写道,“不是突然掌握了多么高深的知识,也不是考试卷上多了几分。而是在这个缓慢甚至有些枯燥的过程中,我好像重新学会了专注。

像小时候学走路,摔倒了,爬起来,摇摇晃晃,但每一步都踏在了实处。

这种把涣散的心思一点点收拢,把断裂的逻辑重新连接起来的能力,这种内心从嘈杂渐渐走向沉静的状态,或许才是这个夏天,我最踏实也最珍贵的收获。它不耀眼,但足够支撑我走得更远。”

他写得很克制,没有过度渲染情感,只是白描般地叙述过程和感受。

但字里行间,能看出一种经历过起伏后的沉淀,一种超越了简单努力学习的、对自我状态的内省。这种笔调,不太像一般初三学生,反而隐约带着点经历过事、写过不少材料的人才有的那种平实和清晰。

写完,他数了数格子,超过了六百字。他又读了一遍,改了两个词,让句子更顺畅。

全部考完,放学铃响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走出教学楼,秋日下午的阳光金灿灿的,照着校园里开始泛黄的梧桐叶。空气里有种松弛下来的味道。

陈江从后面追上来,一把勾住林深的脖子,恢复了生龙活虎:“我靠!解放了!走走走,操场打球去!考得好不好管他呢,先出一身汗再说!”

林深被他勒得咳嗽,笑着挣脱:“你先去,我收拾书包。”

“快点啊!占个好场子!”陈江吼了一声,抱着篮球冲向了操场。

晚上吃饭,陈晓琴到底还是没忍住,盛汤的时候貌似随意地问:“今天下午考得怎么样?语文作文题是什么?”

“考得还行。”林深接过汤碗,“作文题是收获。”

“哦?收获啊……”陈晓琴盛汤的手微微一顿,看了儿子一眼,没再往下问。

林建民倒是兴致勃勃:“收获好!这个题目实在,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强。幺儿,你怎么写的?”

林深扒了口饭:“就写了点暑假看书的事。”

“嗯,写自己经历好,真实。”林建民点点头,没再追问细节。

陈晓琴听着,心里却动了一下。收获?暑假看书?她忽然很想知道,儿子笔下的“收获”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