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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颖站在树林边缘,目光死死盯着刘莽等人消失的方向。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未完全散去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微光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——这双属于十五岁少年的手,掌心还有昨天刻字留下的伤痕,此刻正微微颤抖。

不是恐惧。

是愤怒,是紧迫,是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
刘莽的出现像一盆冰水,浇醒了他最后一丝侥幸。时间不等人,仇人更不会等他准备好。朱颖转身,没有回村,而是沿着马蹄痕迹的方向,一步步走进树林深处。草丛被踩倒的痕迹还很新鲜,断掉的草茎渗出青涩的汁液,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苦味。

他要知道这些土匪到底看到了什么,标记了什么,计划了什么。

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。

***

马蹄印在树林里蜿蜒向前,时深时浅。朱颖弓着身子,像一只捕猎前的山猫,每一步都踩得极轻。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地面,同时用余光扫视四周。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远处溪流的潺潺声,偶尔响起的鸟鸣声——所有这些声音都被他仔细分辨,过滤掉自然的声响,寻找任何异常。

前世在黑风寨当苦力的经历,此刻成了他最大的依仗。他知道这些土匪的习惯,知道他们喜欢在什么地方设哨,知道他们走路时脚步的节奏。

树林越来越密,光线暗了下来。马蹄印在这里变得杂乱,显然那三匹马在这里停留过。朱颖蹲下身,仔细观察地面。除了马蹄印,还有几个深深的脚印——那是人从马背上跳下来时留下的。

脚印朝着东北方向延伸。

朱颖顺着脚印继续前进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但呼吸却控制得很平稳。汗水从额头滑下来,流进眼睛里,带来一阵刺痛。他不敢擦,只是眨了眨眼,让汗水自然流走。

大约走了半里路,前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。

朱颖立刻停住脚步,闪身躲到一棵粗大的松树后面。他屏住呼吸,耳朵竖起来,仔细分辨声音的来源和内容。

“……三当家说了,这地方不错,隐蔽。”

“水源呢?”

“往东走两百步有条小溪,够用了。”

是两个男人的声音,粗哑低沉,带着浓重的口音。朱颖从树后探出半个头,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前看。大约三十步外,两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男人正站在一个山洞口。洞口不大,被藤蔓半遮着,不仔细看很难发现。

其中一人腰间别着一把砍刀,刀柄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。另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布袋,正在往洞口撒什么东西——是石灰粉,用来驱赶蛇虫的。

黑风寨的临时据点。

朱颖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前世他只知道黑风寨在山上有大本营,却不知道他们在山下还有这样的秘密据点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刘家村眼皮底下,意味着灭门行动可能随时启动,不需要再从山上调兵遣将。

那两个男人撒完石灰,又检查了一遍洞口,然后转身离开。他们没有骑马,而是步行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
朱颖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树林里,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确认没有其他动静,才从树后走出来。他走到山洞口,蹲下身观察地面。石灰粉撒得很均匀,洞口周围的杂草被清理过,但没有完全清除,显然是故意留作伪装。

洞口吹出阴冷的风,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潮湿气味。朱颖犹豫了一下,然后弯腰钻了进去。

***

山洞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。入口狭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但进去之后豁然开朗,是一个大约三丈见方的天然石室。石室顶部有裂缝,几缕阳光从裂缝中透进来,勉强照亮了内部。

朱颖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,开始仔细观察。

石室中央有一堆熄灭的篝火,灰烬还是温的,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生火。周围散落着几个破旧的草垫,应该是睡觉用的。墙角堆着一些杂物:几个空酒坛,几件脏衣服,还有几个麻袋。

但最让朱颖注意的是石室另一侧的石壁。

石壁上用木炭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。

朱颖走近细看。地图画的是刘家村及周边地区,虽然粗糙,但关键地形都标出来了:村子、农田、河流、树林,甚至还有几条小路。地图上有些地方画了红圈,其中一个红圈正好圈住了刘家村。

红圈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“四月初八”。

朱颖的呼吸骤然停止。

四月初八——正是血参成熟的日子,也是前世黑风寨屠村的日子。但现在,这个日期被标记在地图上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黑风寨已经确定了行动时间,意味着他们可能知道血参的存在,或者至少知道那天有什么特殊之处。

地图上还有其他标记。从黑风山到刘家村的路线上,画了几个箭头,标注着“哨点一”、“哨点二”。村子周围画了几个叉,旁边写着“清理”。

清理。

朱颖盯着这两个字,胃里一阵翻腾。前世他亲眼见过“清理”是什么意思——杀光所有男人,抢走女人和孩子,烧掉房屋,让一个村子从地图上彻底消失。

脚步声。

从山洞深处传来。

朱颖猛地转身,迅速扫视石室。除了进来的洞口,石室另一侧还有一个更小的通道,通向山洞深处。脚步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,而且越来越近。

没有时间犹豫。朱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墙角那堆麻袋上。麻袋堆得有一人多高,后面有一小块空隙。他猫着腰冲过去,挤进麻袋后面的空隙里,然后拉过两个麻袋挡在身前。

刚藏好,三个人就从深处的通道走了出来。

“妈的,这鬼地方真够潮的。”一个粗哑的声音抱怨道。

“忍忍吧,三当家说了,最多再待半个月。”另一个声音回答。

“半个月?老子一天都不想多待。山上多舒服,有酒有肉有女人,这破山洞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。”

三个人走到石室中央,其中一人踢了踢篝火的灰烬,火星飞溅起来。另一个人走到墙角,拿起一个酒坛晃了晃,发现是空的,骂骂咧咧地扔到一边。

朱颖透过麻袋的缝隙往外看。这三个人他都认识——前世在黑风寨里见过。拿刀的那个叫王老五,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。扔酒坛的那个叫李二狗,专门负责拷问俘虏。第三个是个瘦高个,外号“竹竿”,是寨里的探子,轻功很好。

“行了,别抱怨了。”王老五在草垫上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啃起来,“三当家让咱们在这儿盯着,自然有他的道理。听说这次是大买卖。”

“什么大买卖?”李二狗凑过来。

王老五压低声音:“具体不清楚,但三当家前几天去了一趟城主府,回来后就让咱们下山设点。我估摸着,跟赵公子有关。”

赵公子——赵天雄。

朱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果然,黑风寨提前行动,跟赵天雄脱不了干系。前世他一直以为灭门惨案是黑风寨单独所为,现在看来,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。

“赵公子?”竹竿也凑了过来,“那个城主儿子?他找咱们干什么?”

“还能干什么,脏活呗。”王老五冷笑,“那些官老爷,表面上道貌岸然,背地里比咱们还黑。他们不方便动手的事,就找咱们来做。这次的目标是刘家村,但不止刘家村。”

“不止?”李二狗眼睛一亮,“还有别的村子?”

“听说是一批。”王老五的声音更低了,“鬼州边境七八个村子,都要‘清理’。理由嘛,说是这些村子靠近黑风山,经常给咱们通风报信,实际上……”

实际上是要灭口。

朱颖在麻袋后面听得清清楚楚。前世他只经历了刘家村的惨案,不知道还有其他村子遭殃。现在看来,赵天雄和黑风寨勾结,要做一件大事——一件需要灭掉整个边境地区所有知情者的大事。
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竹竿问。

“四月初八。”王老五说,“具体时辰等三当家通知。不过在这之前,咱们得把准备工作做好。地图都画好了吧?”

“画好了。”竹竿指了指石壁,“刘家村及周边二十里,所有地形都标出来了。三当家说了,那天要速战速决,不能放跑一个人。”

“放跑?”李二狗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老子手里的刀可不是吃素的。不过话说回来,刘家村那点穷酸样,有什么好抢的?值得这么大动干戈?”

王老五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三当家透露了一点……说刘家村后山,有个宝贝。”

“宝贝?”李二狗和竹竿同时凑得更近。

“具体不清楚,但听说是什么‘血参’,百年才成熟一次。吃了能成仙。”王老五的声音里带着贪婪,“赵公子要那东西,作为交换,村子里的东西全归咱们,另外再加一千两银子。”

一千两。

朱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前世他只知道黑风寨屠村是为了立威,为了抢夺粮食和女人,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的交易。赵天雄要血参,黑风寨要钱财,而刘家村上下三百多口人,只是这场交易中微不足道的代价。

“成仙?”李二狗嗤笑,“赵公子还真信这个?”

“管他信不信,咱们拿钱办事。”王老五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行了,都精神点。竹竿,你去村口盯着,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。二狗,检查一下武器。我睡一会儿,晚上换班。”

竹竿和李二狗应了一声,各自行动。竹竿朝洞口走去,李二狗则走到石室另一角,那里堆着几把刀和弓箭。王老五躺在一个草垫上,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。

朱颖躲在麻袋后面,一动不敢动。他的腿开始发麻,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山洞里很阴冷,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李二狗检查完武器,也找了个草垫躺下,很快也睡着了。竹竿没有回来,显然是在洞口放哨。王老五的鼾声时高时低,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。

朱颖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,开始思考脱身的办法。洞口有竹竿守着,不能从那里出去。石室深处那个通道,不知道通向哪里,贸然进去风险太大。

他需要等一个机会。

大约过了半个时辰,机会来了。

竹竿从洞口探进头来:“老五,二狗,我出去撒泡尿,你们盯着点。”

王老五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。竹竿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外。

就是现在。

朱颖从麻袋后面慢慢挪出来,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。他的眼睛紧盯着王老五和李二狗,确认他们还在熟睡,然后猫着腰,朝着洞口移动。
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距离洞口还有十步。

八步。

五步。

就在这时,王老五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朱颖立刻僵在原地,屏住呼吸。王老五咂了咂嘴,又睡了过去。

朱颖继续前进。

终于到了洞口。藤蔓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洞口。朱颖拨开藤蔓,正要钻出去,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竹竿的脚步声——他回来了。

来不及了。

朱颖迅速扫视四周,洞口左侧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。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,蜷缩起身子,尽量让自己隐藏在枝叶后面。

刚藏好,竹竿就走了过来。他没有立刻进洞,而是在洞口站了一会儿,嘴里哼着小调,解开裤腰带,对着旁边的树丛撒尿。

尿液的气味弥漫开来,混合着泥土的腥味。朱颖紧紧捂住口鼻,强迫自己保持静止。灌木丛的枝叶刺在他的脸上、脖子上,又痒又痛,但他不敢动。

竹竿撒完尿,系好裤子,又站了一会儿,似乎在观察周围的动静。然后他才转身钻进山洞。

朱颖等了几息时间,确认竹竿已经进去,才从灌木丛里慢慢爬出来。他的衣服被刮破了好几处,手上也划出了血痕,但此刻顾不了这些。

必须立刻离开。

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更快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刚才听到的信息:四月初八,血参,赵天雄,一千两银子,七八个村子……

危险比预想的来得更早,也更严重。

不只是刘家村,整个边境地区都要遭殃。而这一切的导火索,就是那株血参。赵天雄想要,黑风寨想要,而他,也必须拿到。

没有血参,他无法踏入修仙路。

无法踏入修仙路,就无法保护家人,无法复仇。

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夺,而他现在还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。

朱颖穿过树林,来到那片荒地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夕阳的余晖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血红。远处刘家村的灯火陆续亮起,星星点点,像散落的珍珠。

其中一盏,是他家的方向。

想到父母还在家里等着他吃饭,想到他们还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灾难,朱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

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荒地。草丛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,晚风吹过,带来田野里庄稼的清香。但这些熟悉的声音和气味,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。

恐惧失去这一切。

恐惧再次经历前世的噩梦。

快到树林边缘时,朱颖忽然停住脚步。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——不是虫鸣,不是风声,而是……

踩断树枝的声音。

从他身后传来。

朱颖猛地转身,只见大约二十步外,一个黑影正从树后走出来。月光不够亮,看不清那人的脸,但能看到他手里握着一把刀,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
是竹竿。

他发现了。

朱颖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。他没有犹豫,转身就跑。但竹竿的速度更快,几个起落就追了上来,距离迅速缩短。

十五步。

十步。

五步。

朱颖能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,能听到竹竿粗重的呼吸声。他拼命奔跑,肺部火辣辣地疼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
前面是一片茂密的草丛,有一人多高。朱颖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,然后立刻趴下,蜷缩在草丛深处。

脚步声在草丛外停住。

竹竿没有立刻追进来。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,似乎在观察。然后,朱颖听到了刀割草的声音——竹竿正在用刀拨开草丛,一寸一寸地搜索。

声音越来越近。

朱颖屏住呼吸,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月光透过草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他看到一双脚,穿着破旧的草鞋,正一步步朝他的藏身之处走来。

草叶被拨开。

刀尖探了进来,离朱颖的脸只有三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