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颖躺在休息区简陋的床铺上，闭上眼睛却无法入睡。经脉的疼痛像细针不断穿刺，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热感。月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，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他能听到周围其他通过者的鼾声、梦呓、还有压抑的哭泣声。三百六十七人，只有不到一成能最终进入宗门。而他现在成了众矢之的，变异灵根像一盏明灯，照亮了他的天赋，也照亮了暗处的危险。帐篷外传来巡逻守卫的脚步声，沉重而有规律。更远处，鬼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，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。朱颖握紧怀里的临时身份牌，木质的边缘硌着掌心。明天，第二轮测试。他必须展示出足够的实力，但又不能太过引人注目。这个度，很难把握。而柳如烟那双探究的眼睛，总在脑海中浮现。
他强迫自己调息。
按照李明标注的方法，灵气在经脉中缓慢流转。每一次循环，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。汗水浸湿了粗布衣衫，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。朱颖咬紧牙关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能感觉到，逆向运转灵气造成的损伤比预想中更严重。经脉壁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痕，像干涸土地上的龟裂。灵气流过时，这些裂痕会扩大，带来更剧烈的疼痛。
但好处也是明显的。
变异灵根对灵气的亲和力远超寻常。即使只是基础调息，他也能清晰感知到空气中灵气的流动轨迹。那些细微的、肉眼不可见的能量粒子，像萤火虫般在黑暗中闪烁。朱颖尝试引导它们进入体内，裂开的经脉贪婪地吸收着，疼痛中夹杂着一种奇异的舒畅感。
天快亮时，他终于睡着了片刻。
梦里，他又回到了前世。刘家村的火光冲天，父母倒在血泊中，妹妹的哭声戛然而止。黑风寨的土匪狞笑着，刀锋上滴着血。而远处，赵天雄骑在高头大马上，冷漠地看着这一切，像在看一场戏。
“下一个！”
朱颖猛地惊醒。
帐篷外已经天光大亮，辰时的钟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。他坐起身，经脉的疼痛依旧，但比昨夜稍缓。帐篷里其他通过者也陆续醒来，有人揉着眼睛，有人抓紧时间调息，有人紧张地整理衣衫。
“所有通过者，到法术展示区集合！”
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朱颖深吸一口气，起身走出帐篷。阳光刺眼，他眯起眼睛适应光线。演武场中央的高台已经重新布置，十块平整的青石板铺在地上，每块石板周围都画着复杂的法阵纹路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波动，那是法阵运转时产生的涟漪。
三百六十七人排成十列，站在青石板前。
朱颖被分到第三列，位置靠前。他抬头看向观礼台，各大宗门的代表已经就座。柳如烟坐在青云宗区域的最前方，一袭白衣，面容清冷。她的目光扫过下方人群，在朱颖身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移开。
但那一瞬，朱颖感觉到了审视。
像锋利的刀，要剖开他的伪装，看清里面的真相。
“第二轮测试，法术展示。”
主持测试的依旧是城主府执事，他站在高台上，声音洪亮：“修仙者，不仅要有灵根，更要能运用灵气，施展法术。现在，我宣布规则。”
场地上鸦雀无声。
“每人有半柱香时间，展示自己掌握的法术。”执事继续说道，“可以展示多个法术，但必须保证完整性和稳定性。评委将根据法术的熟练度、威力、控制力进行评分。评分前五十名，进入第三轮测试。”
半柱香。
朱颖心中计算着时间。半柱香大约相当于一刻钟，足够展示三到四个基础法术。但问题在于，他掌握的法术并不多。前世他无灵根，根本没有学习法术的机会。这一世虽然重生，但时间太短，他只来得及练习几个最基础的法术。
控物术，这是李明标注的书籍中记载的第一个法术。
还有引火术，聚水术，都是最基础的五行法术。
“现在，测试开始！”
执事点燃了一炷香，插在香炉中。青烟袅袅升起，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第一列十人走上前，站到青石板中央。
朱颖仔细观察着。这十人大多紧张，有人手在发抖，有人额头冒汗。第一个展示的是个瘦高少年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双手结印，口中念念有词。片刻后，他面前的空气微微扭曲，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球凭空出现。
引火术。
火球悬浮在空中，缓缓旋转。颜色是淡红色，边缘有些模糊，显然控制得不够稳定。瘦高少年额头青筋暴起，汗水顺着脸颊滑落。他努力维持着火球，但三息之后，火球“噗”的一声熄灭，化作一缕青烟。
“下一个。”评委席上传来冷淡的声音。
瘦高少年脸色惨白，踉跄着退下。
第二个是个矮胖少年，他展示的是控物术。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，放在掌心，然后闭目凝神。碎石微微颤动，缓缓升起，离掌心约三寸高时，突然失去控制，掉在地上。
“灵气输出不稳。”评委点评道，“下一个。”
矮胖少年垂头丧气地离开。
朱颖看着这一幕，心中有了底。这些参赛者虽然检测出了灵根，但大多没有系统的修炼方法，法术掌握得极其粗糙。引火术只能维持三息，控物术只能抬起三寸，这样的水平，放在前世连杂役弟子都当不上。
但这也意味着，他只要展示出稍微好一点的水平，就能脱颖而出。
问题是，要展示到什么程度？
变异灵根已经暴露，各大宗门都在关注。如果他展示得太差，会让人怀疑变异灵根的真实性；如果展示得太好，又会引起更深的探究。尤其是柳如烟，那双眼睛太锐利，朱颖有种预感，她已经在怀疑什么了。
“第三列，上前！”
执事的声音响起。
朱颖收回思绪，跟着队伍走到青石板前。他站在第三块石板上，脚下是冰冷的青石，周围法阵的纹路微微发光，像活物般缓缓流转。空气中灵气的浓度明显高于其他地方，这是法阵聚集灵气的结果。
“开始。”
香已经燃了三分之一。
朱颖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经脉的疼痛依旧，但他强迫自己忽略。按照李明标注的方法，灵气从丹田升起，沿着特定的路线流转。这一次，他没有逆向运转，而是按照正常路径。灵气流过裂开的经脉时，带来刺痛，但比昨夜轻了许多。
他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。
控物术。
这是最基础的法术，原理是用灵气包裹物体，进行移动。前世他见过无数修仙者施展这个法术，有人能控物百斤，有人能控物千里，水平天差地别。而他现在要做的，是展示出“恰到好处”的水平。
地上有一片落叶。
朱颖将灵气凝聚在掌心，缓缓延伸出去。灵气像无形的触手，包裹住落叶。落叶微微颤动，然后缓缓升起。一寸，两寸，三寸……落叶平稳地上升，没有摇晃，没有颤抖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着。
朱颖控制着灵气输出。
落叶升到齐肩高度时，他开始让落叶旋转。先是缓慢的旋转，然后逐渐加快。落叶在空中划出圆形的轨迹，边缘带起微弱的气流。旋转速度越来越快，最后几乎看不清落叶的形状，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绿色光影。
“停。”
评委席上传来声音。
朱颖立刻停止灵气输出。落叶失去支撑，缓缓飘落，正好落在他掌心。整个过程平稳流畅，没有一丝滞涩。
观礼台上，几个宗门代表交换了眼神。
“控物术，熟练度上等，控制力上等。”评委记录着，“下一个法术。”
朱颖将落叶放回地上。
他双手结印，这次是引火术。灵气在体内流转，转化为火属性。掌心温度升高，空气微微扭曲。一息之后，一团火焰在掌心燃起。
火焰是橙红色，有拳头大小。
朱颖没有让火焰悬浮，而是控制它在掌心翻滚。火焰像活物般扭动，时而拉长，时而收缩。他尝试着改变火焰的形状，先是变成球形，然后拉成长条，最后化作一只飞鸟的形状。火焰飞鸟在掌心盘旋，翅膀扇动时带起热浪。
“火焰塑形！”观礼台上有人低呼。
这是引火术的高级运用技巧，需要对火焰有极强的控制力。寻常炼气期修士，能点燃火焰就不错了，能塑形的少之又少。
朱颖心中一惊。
他刚才下意识用了前世记忆中的技巧。前世他虽然无灵根，但见过太多修仙者战斗，那些高级法术的运用方式深深印在脑海里。刚才施展引火术时，他自然而然地用上了塑形技巧，等反应过来时，已经来不及收手了。
香燃了一半。
火焰飞鸟在掌心盘旋了三圈，朱颖才散去灵气。火焰熄灭，掌心留下一片灼热感。
评委席上一片寂静。
几个评委交换着眼神，最后看向柳如烟。柳如烟微微点头，示意继续。
“引火术，熟练度上等，控制力……超等。”评委的声音有些迟疑，“下一个法术。”
朱颖知道，自己已经引起了注意。
他必须更加小心。
第三个法术，他选择了聚水术。这是水系基础法术，能凝聚空气中的水汽形成水球。朱颖双手结印，灵气流转。这一次，他刻意控制着水平，只展示最基础的凝聚。
空气中水汽汇聚，在掌心形成一颗水球。
水球有鸡蛋大小，清澈透明。朱颖让水球悬浮在掌心上方三寸处，缓缓旋转。旋转速度均匀，水球表面光滑，没有波纹。
很标准的基础聚水术。
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。
评委记录着：“聚水术，熟练度上等，控制力上等。”
朱颖松了口气。但就在这时，经脉突然传来一阵剧痛。那是逆向运转灵气留下的后遗症，在连续施展三个法术后，终于爆发了。疼痛像刀割一样，从丹田直冲头顶。朱颖身体一晃，掌心的水球剧烈颤抖。
不好！
他强行稳住心神，但已经晚了。水球表面出现裂纹，然后“啪”的一声炸开，水花四溅。虽然大部分水花被法阵挡住，但还是有几滴溅到了朱颖脸上，冰凉刺骨。
观礼台上响起低语声。
“后力不继？”
“看来是灵气储备不足。”
“变异灵根也有缺陷啊。”
朱颖心中苦笑。这不是灵气储备不足，是经脉受损。但他不能解释，只能低头认错：“晚辈学艺不精，请评委责罚。”
评委席上，柳如烟突然开口：“你刚才施展引火术时，用了火焰塑形技巧。这种技巧，是谁教你的？”
声音清冷，像山涧流水。
朱颖抬起头，对上柳如烟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，只有纯粹的探究。他大脑飞速运转，寻找合适的答案。不能说前世记忆，不能说李明，更不能说玄清子。那么，只能……
“是晚辈自己琢磨的。”朱颖说道，“晚辈在练习引火术时，发现火焰可以随心意变化形状，就尝试着控制。练了几个月，才勉强能塑形。”
“自己琢磨？”柳如烟微微挑眉，“火焰塑形需要对灵气有极强的微控能力，寻常炼气期修士，没有师父指导，根本不可能掌握。你确定是自学的？”
“确定。”朱颖硬着头皮说道，“晚辈家中贫寒，请不起师父，只能自己摸索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片刻。
香即将燃尽。
“展示最后一个法术。”另一个评委说道，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朱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经脉的疼痛。最后一个法术，他必须挽回形象。他想了想，决定再次施展控物术，但这次要展示更精细的控制。
地上有十片落叶。
朱颖将灵气分成十股，同时包裹住十片落叶。十片落叶同时升起，在空中排成一列。然后，他开始控制落叶变换队形。先是排成直线，然后变成圆形，接着是三角形，最后是复杂的螺旋结构。
十片落叶在空中飞舞，像一群绿色的蝴蝶。
每一片落叶的轨迹都清晰独立，没有相互碰撞，没有失去控制。这需要将注意力分成十份，每一份都要精准控制灵气的输出。对炼气期修士来说，这是极其困难的技巧。
观礼台上，几个宗门代表站了起来。
“一心多用！”
“这控制力……简直不可思议！”
“变异灵根果然不同凡响！”
香燃尽了。
最后一缕青烟消散，十片落叶缓缓落地，整齐地排成一排。朱颖收回灵气，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。经脉的疼痛加剧了，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。他强撑着没有倒下，但身体微微颤抖。
“第三列，退下。”
执事的声音响起。
朱颖跟着队伍退到一旁，立刻盘膝坐下调息。灵气在体内缓慢流转，修复着裂开的经脉。疼痛稍缓，但依旧明显。他能感觉到，刚才的展示已经引起了轰动。观礼台上，各大宗门的代表都在低声交谈，目光不时扫向他。
尤其是柳如烟。
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朱颖，像在研究一个谜题。
测试继续进行。
后面的参赛者展示的法术，大多平平无奇。有人能点燃火焰但无法维持，有人能控物但摇晃不定，有人甚至连最基础的法术都施展不出来。和朱颖的展示相比，这些人的水平差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日头渐渐升高。
正午时分，所有参赛者展示完毕。执事收起香炉，评委们开始评分。三百六十七人的成绩被记录在玉简中，经过法阵计算，排名很快出来了。
“现在宣布第二轮测试结果。”
执事走上高台，手中拿着一份名单：“前五十名，进入第三轮测试。第五十一名至第一百名，作为备选。其余人……淘汰。”
场地上响起一片叹息声。
朱颖睁开眼睛，看向高台。他的心跳有些加快，虽然对自己的表现有信心，但结果未出之前，一切都是未知。
“第五十名，王大力。”
“第四十九名，李秀英。”
“第四十八名……”
名字一个个念出，被念到的人欢呼雀跃，没被念到的人垂头丧气。朱颖耐心等待着，直到……
“第三名，周猛。”
周猛？朱颖一愣。那个商队的护卫队长？他转头看去，果然看到周猛站在人群中，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。周猛也看到了朱颖，朝他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名，张远山。”
一个锦衣少年走出人群，昂首挺胸，显然对自己的排名很满意。
“第一名……”
执事顿了顿，场地上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执事，等待那个名字。
“第一名，朱二。”
朱颖深吸一口气，走出人群。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，有羡慕，有嫉妒，有探究，有敌意。观礼台上，柳如烟微微点头，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前五十名，到休息区等候。明日辰时，进行第三轮测试。”执事宣布道，“其余人，离场。”
人群开始散去。
朱颖正准备离开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：“朱二，留步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到柳如烟从观礼台上走下，一袭白衣在阳光下耀眼夺目。她走到朱颖面前，距离三步停下。这个距离不远不近，既能看清对方的表情，又保持了适当的礼节。
“柳仙子。”朱颖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柳如烟说道，“你的法术展示很精彩，尤其是火焰塑形和一心多用。这种控制力，在炼气期修士中极为罕见。”
“仙子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，是事实。”柳如烟看着朱颖的眼睛，“但我有个问题，一直想不明白。”
“仙子请讲。”
“你的法术运用方式很特别。”柳如烟缓缓说道，“尤其是火焰塑形时，你用的不是常规的‘火随心动’，而是更高级的‘意火相融’。这种技巧，通常只有筑基期修士才能掌握。而你，一个炼气期二层的散修，是怎么学会的？”
朱颖心中一紧。
意火相融，这是前世他从玄清子那里学到的名词。玄清子曾说过，控火之术有三重境界：火随心动，意火相融，火即是我。第一重是基础，第二重需要深厚的修为和对火焰本质的理解，第三重则是传说中的境界。
他刚才下意识用了第二重的技巧。
“晚辈……不知仙子在说什么。”朱颖硬着头皮说道，“晚辈只是觉得那样控制火焰更顺手，就那样做了。”
“更顺手？”柳如烟微微眯起眼睛，“朱二，你可知欺骗宗门代表，是什么后果？”
“晚辈不敢欺骗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柳如烟上前一步，声音压低，“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？师从何处？来参加选拔大会，到底有什么目的？”
朱颖张了张嘴，正不知如何回答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阵骚动。
演武场入口处，一队人马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。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，骑着一匹黑色骏马，面容阴鸷，眼神凶狠。他身后跟着二十多名护卫，个个手持兵刃，杀气腾腾。
“赵天雄！”有人惊呼。
朱颖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前世灭门的仇人，今世终于面对面了。
赵天雄勒住马，目光扫过演武场，最后定格在朱颖身上。他嘴角咧开，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：“找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