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颖站在原地,身体微微颤抖。大殿内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传来,模糊而遥远。他看见云清子的嘴唇在动,看见长老们交换眼神,看见柳如烟担忧地看向他。但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。脑海中只有一个画面——父亲、母亲、妹妹,被黑风寨的土匪绑走,就像前世那样。不,这一次更早,更突然。赵天雄知道他是谁了,知道他在乎什么了。这是报复,也是警告。朱颖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他抬起头,看向云清子,声音嘶哑而坚定:“宗主,弟子请求离宗。”
大殿内一片寂静。
长老们面面相觑。那位女长老率先开口:“朱颖,你伤势未愈,此刻离宗等于送死。黑风寨盘踞鬼州边境多年,寨主修为至少炼气六层,手下土匪数百。你一个人去,能做什么?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朱颖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“那是我的家人。”
“这明显是陷阱。”另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沉声道,“赵天雄刚在鬼州城追杀你们失败,转头就绑架你的家人。目的何在?就是要引你离开青云宗,离开宗门庇护。你若去了,正中下怀。”
朱颖当然知道这是陷阱。前世黑风寨灭门时,赵天雄就站在村口冷笑,看着他全家倒在血泊中。那种眼神,那种嘲弄,他永远不会忘记。但知道是陷阱又如何?难道眼睁睁看着家人受苦?前世他无能为力,今世他重生归来,难道还要重蹈覆辙?
“宗主。”朱颖跪了下来,额头触地,“弟子知道这是陷阱,知道此去凶多吉少。但弟子必须去。若连家人都保护不了,修仙何用?长生何用?”
大殿内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血腥味从他掌心弥漫开来,混合着大殿里淡淡的檀香,形成一种诡异的味道。云清子看着他,眼神深邃。许久,宗主缓缓开口:“朱颖,你可知血祭计划只剩两天?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
“你可知若血祭成功,鬼州城数十万百姓将化为血食?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
“你可知若你离宗,宗门将少一份对抗血煞宗的力量?”
“弟子……知道。”
每一个回答都像一把刀,扎进朱颖心里。他知道,他全都知道。但他更知道,如果此刻不去救家人,他会后悔一辈子。前世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的无力感,那种撕心裂肺的痛,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。
“宗主。”柳如烟突然上前一步,声音清脆,“弟子请求陪同朱颖前往刘家村。”
众长老看向她。
柳如烟站得笔直,目光坚定:“朱颖伤势未愈,独自前往确实危险。但若由弟子陪同,再带几名精英弟子,未必不能救出他的家人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黑风寨绑架朱颖家人,目的不仅是报复,更是为了干扰宗门应对血祭计划。若我们置之不理,朱颖心神不宁,也无法全力协助宗门。反之,若能迅速救出他的家人,既能消除后顾之忧,也能打乱赵天雄的部署。”
云清子手指轻敲扶手,发出规律的“嗒嗒”声。大殿内只有这个声音,像心跳,像倒计时。
“你需要多少人?”宗主问。
柳如烟略一思索:“四名精英弟子,修为至少炼气五层。其中两人擅长追踪隐匿,两人擅长正面战斗。再加上我和朱颖,六人小队足以应对黑风寨普通土匪。至于寨主——”她看向朱颖,“若真是炼气六层,我们六人联手,未必没有一战之力。”
“时间呢?”
“今夜出发,明日天亮前抵达刘家村外围。侦查、制定计划、行动,最迟明晚救出人质,后天清晨返回宗门。这样还能赶上血祭计划最后一天的部署。”
云清子闭上眼睛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,让那张平静的脸显得更加深不可测。大殿内檀香袅袅,混合着朱颖掌心的血腥味,形成一种紧绷的氛围。长老们低声交谈,声音压得很低,像蚊蝇嗡鸣。
许久,云清子睁开眼睛。
“准。”
朱颖猛地抬头。
“但有三条规矩。”云清子看着他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第一,此行以营救为主,不得恋战。救出人质立即返回,不得追击黑风寨匪徒,不得深入调查赵天雄的布置。第二,柳如烟为队长,所有行动必须听从她的指挥。第三——”宗主顿了顿,“若明晚子时前未能救出人质,无论情况如何,必须撤退。血祭计划才是重中之重,不能因小失大。”
朱颖深吸一口气,重重磕头:“弟子遵命!”
“去吧。”云清子挥了挥手,“一个时辰后,主峰广场集合。本座会挑选四名精英弟子随行。柳如烟,你带朱颖先去疗伤,准备行装。”
“是!”
柳如烟扶起朱颖,两人退出大殿。阳光刺眼,朱颖眯了眯眼睛,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血。柳如烟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,轻轻裹住他的伤口。丝帕柔软,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,与血腥味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谢谢。”朱颖低声说。
柳如烟没有回答,只是扶着他朝弟子住处走去。青云宗建在群山之间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飞檐翘角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远处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,清脆的剑鸣在山谷间回荡。一切都那么平静,那么正常。但朱颖知道,这份平静之下,暗流正在汹涌。
回到临时住处,柳如烟让朱颖坐下,自己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纱布。她解开朱颖左肩的包扎,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,但边缘还有些红肿。回春丹的药效正在消退,疼痛重新袭来,像无数根细针在扎。
“忍着点。”柳如烟将药粉撒在伤口上。
清凉感瞬间压过疼痛。朱颖咬紧牙关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柳如烟的动作很轻,很仔细,纱布一圈圈缠绕,最后打了一个结。整个过程她没有说话,只是专注地处理伤口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她侧脸上,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朱颖突然问。
柳如烟手顿了顿,继续包扎:“因为你说得对。若连家人都保护不了,修仙何用?”
“不只是这个原因。”
柳如烟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朱颖的脸,也映着窗外摇晃的树影。“朱颖,你身上有很多秘密。”她轻声说,“从鬼州城开始,你就表现得不像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。你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,你有不该有的家传玉佩,你面对追杀时的冷静远超你的年龄。我不问,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但我相信,你不是坏人。”
朱颖沉默。
“而且——”柳如烟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让整个房间都明亮了些,“我们是搭档,不是吗?在鬼州城,你救过我。现在,我帮你。”
包扎完毕。柳如烟站起身,拍了拍手:“一个时辰后集合。你抓紧时间休息,恢复灵力。我去准备行装和丹药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回头说:“朱颖,记住宗主的话。以营救为主,不得恋战。你的家人还在等你,你要活着把他们带回来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阳光在地板上移动,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朱颖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丝帕已经染红,兰花香气被血腥味掩盖。他慢慢解开丝帕,掌心四个深深的指甲印,皮肉翻卷,鲜血还在渗出。
家人。
父亲粗糙的手掌,母亲温柔的笑容,妹妹清脆的笑声。前世他们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再次浮现。朱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不能乱,不能慌。重生归来,不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吗?现在机会就在眼前,他必须冷静,必须计划周全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本古籍。书页泛黄,边缘已经磨损,上面记载着重生秘术的残缺内容。前世他偶然得到这本书,却直到死前才明白它的价值。今世他早早将它带在身边,却一直没有时间仔细研究。
翻开书页,古老的文字在阳光下显得模糊。朱颖逐字阅读,寻找可能有用的信息。书中记载,重生者拥有前世记忆,但每次改变重大历史节点,都会引发天道反噬。反噬的形式各不相同,可能是天灾,可能是人祸,也可能是自身的厄运。而规避反噬的方法,书中提到了三种:一是以功德抵消,二是以宝物镇压,三是以秘术转移。
功德……朱颖苦笑。他现在哪有时间积累功德?
宝物……护命灵佩算吗?但这玉佩主要功能是护身和克制邪功,能否镇压天道反噬,书中没有记载。
秘术转移……朱颖继续翻页。书中记载了一种名为“替命术”的秘法,可以将自身的厄运转嫁到他人或他物身上。但施展此术需要特殊的媒介和大量的灵力,而且有伤天和,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。
朱颖眉头紧皱。这些方法要么条件苛刻,要么副作用太大。难道就没有更稳妥的办法?
他继续翻阅。书页沙沙作响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阳光从书页上滑过,照亮了角落里一行小字。那字迹很淡,几乎看不见,朱颖凑近仔细辨认——
“天道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重生者逆天改命,必遭天谴。然天地留一线生机,若能在命运转折之时,寻得‘定数之物’,或可稳固命格,减轻反噬。”
定数之物?
朱颖心跳加速。他继续往下看,但后面的书页残缺了,只剩下半句话:“……定数之物,乃天地运转之枢纽,或为人,或为物,或为地。其所在……”
没了。
朱颖反复查看残缺处,但书页确实从这里撕裂,后面的内容不知所踪。定数之物是什么?在哪里?如何寻找?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。
但至少有了方向。朱颖合上古籍,将它贴身收好。如果能在营救家人的过程中,找到所谓的“定数之物”,或许就能规避天道反噬,更稳妥地改变命运。
窗外传来钟声。悠长浑厚,在山谷间回荡。集合的时间到了。
朱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左肩。伤口还有些疼,但已经不影响行动。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弟子服,将护命灵佩挂在胸前,清道夫联络令牌、玄清子玉简、赵府令牌等物品一一检查,放入怀中。最后,他拿起一把长剑——这是柳如烟为他准备的,剑身狭长,闪着寒光。
推开门,夕阳西下。天边染着一片橘红,像燃烧的火焰。主峰广场上已经站着几个人。柳如烟一身劲装,长发束成高马尾,英气逼人。她身边站着四名弟子,三男一女,都穿着精英弟子的服饰,气息沉稳,眼神锐利。
“介绍一下。”柳如烟看到朱颖,开口道,“这四位是宗主挑选的精英弟子。张猛,炼气六层,擅长正面战斗。”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抱拳。
“李轻影,炼气五层巅峰,擅长追踪隐匿。”那名女弟子微微一笑,身形瘦削,眼神灵动。
“王铁山,炼气五层,擅长防御。”一个敦实的青年点头致意。
“赵明,炼气五层,擅长阵法符箓。”最后一名弟子年纪稍长,气质沉稳。
朱颖一一还礼。他能感觉到,这四名弟子修为都不弱,而且经验丰富。有他们相助,营救的成功率确实会高很多。
“计划已经制定好了。”柳如烟取出一张地图,铺在地上。那是刘家村及周边地形图,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几个点。“根据传讯弟子带来的消息,黑风寨土匪大约三十人,于今日清晨突袭刘家村,绑架了朱颖的家人和部分村民,目前集中在村中心广场。寨主黑风本人尚未露面,但据情报,他应该就在附近。”
柳如烟指着地图:“我们分三路行动。李轻影和王铁山为一组,从西侧山林潜入,侦查土匪布防和关押人质的具体位置。张猛和赵明为二组,在东侧制造动静,吸引部分土匪注意力。我和朱颖为三组,从南侧直接潜入广场,趁乱救出人质。”
她看向朱颖:“救出人质后,不要恋战,立即朝北侧撤退。那里有一条隐蔽的小路,直通青云山脉外围。李轻影会在路上接应,带我们绕开追兵,返回宗门。”
“时间呢?”张猛问。
“现在出发,子时前抵达刘家村外围。丑时开始行动,寅时前必须救出人质并开始撤退。天亮前,我们要离开黑风寨的势力范围。”
众人点头。计划周密,分工明确。朱颖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刘家村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家人就在那里,在土匪手中。每多等一刻,他们就多一分危险。
“出发。”柳如烟收起地图。
六人施展身法,朝山下疾驰。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,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。山林迅速暗下来,夜风渐起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朱颖跟在柳如烟身后,左肩的伤口在奔跑中传来阵阵刺痛,但他浑然不觉。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夜色完全笼罩大地时,他们抵达了青云山脉边缘。远处,刘家村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村子很小,只有几十户人家,此刻却灯火通明。不是村民家的油灯,而是火把,很多火把,将村中心广场照得亮如白昼。
朱颖趴在山坡上,透过草丛望去。广场中央立着几根木桩,上面绑着人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,但他能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——父亲朱大山。那个总是挺直腰板的汉子,此刻低着头,肩膀垮着。母亲和妹妹被绑在旁边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怒火像岩浆一样在胸腔翻涌。朱颖咬紧牙关,指甲再次陷入掌心。鲜血渗出,染红了草叶。
“冷静。”柳如烟按住他的肩膀,声音很低,“现在冲动,只会害了他们。”
朱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平静下来。他数了数广场上的土匪,大约二十人,分散在四周。还有十人不知去向,可能在村内巡逻,也可能在别处。寨主黑风没有露面,这让他更加警惕。
“按计划行动。”柳如烟看向李轻影和王铁山,“你们先走。一刻钟后,张猛和赵明开始制造动静。我和朱颖等信号。”
“是。”
两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山林恢复了寂静,只有虫鸣和风声。朱颖盯着广场,眼睛一眨不眨。时间过得很慢,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像擂鼓一样在耳边轰鸣。
突然,东侧传来一声巨响。
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。火光冲天而起,照亮了半边天空。广场上的土匪一阵骚动,有人大喊:“东边有动静!”
“去看看!”
十几个土匪朝东侧跑去。广场上只剩下七八个人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机会来了。
柳如烟拍了拍朱颖:“走。”
两人像两道影子,从山坡滑下,借着房屋的阴影迅速接近广场。夜风呼啸,吹动火把,光影摇曳。朱颖闻到浓烈的烟味,混合着汗臭和血腥味。越来越近,他已经能看清父亲脸上的淤青,母亲散乱的头发,妹妹苍白的脸。
心脏像要炸开。
就在他们距离广场还有十丈时,朱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。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,冰冷,恶意,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。他猛地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天空。
一道血红色的光芒,从北方天际划过。
像流星,但颜色不对。那不是自然的红光,而是粘稠的,腥臭的,像凝固的血液。光芒拖得很长,在夜空中留下一道刺眼的轨迹,直指刘家村方向。
柳如烟也看到了。她脸色一变:“那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血红色光芒突然炸开。无数光点像雨一样洒落,覆盖了整个刘家村。光点落在房屋上,落在树木上,落在地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像腐蚀,像燃烧。
广场上的土匪惊慌失措。有人被光点溅到,发出凄厉的惨叫。皮肤迅速溃烂,血肉模糊。
朱颖瞳孔收缩。他认出来了——这是血煞宗的标记法术“血雨腥风”。施展此术需要至少炼气七层的修为,而且必须提前布置阵法。赵天雄……不,是灰袍老者。他们早就来了,就等着这一刻。
“撤退!”柳如烟当机立断,拉住朱颖,“计划有变,这是陷阱中的陷阱!”
但已经晚了。
血雨中,一个身影缓缓从村口走来。黑袍,灰发,佝偻的身形。灰袍老者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穿过雨幕,锁定在朱颖身上。他咧开嘴,露出残缺的牙齿,声音像砂纸摩擦:
“小老鼠,终于等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