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光芒中央的身影完全升起,悬浮在半空中。它低下头,那双看不见的眼睛,仿佛穿透了青云护体阵的光罩,落在昏迷的朱颖身上。空气凝固了,连血祭大阵的轰鸣声都变得微弱。柳如烟感到喉咙发干,她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远古存在缓缓抬起一只手,那只手由纯粹的血色光芒凝聚而成,五指修长,指尖萦绕着古老的符文。它对着青云护体阵,轻轻一点。
“嗡——”
青色光罩剧烈震颤,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。柳如烟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。四名精英弟子同时身体摇晃,脸色煞白。阵法在崩溃边缘,只需要再一击,就会彻底破碎。
但远古存在没有继续攻击。
它收回手,目光依然锁定在朱颖身上。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,似乎闪过一丝疑惑,一丝惊讶,还有一丝……贪婪。
“有趣。”
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不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,而是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。那声音阴冷、苍老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,仿佛来自九幽地府。
“区区凡人,竟能引动本座提前苏醒。”
朱颖的身体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。
柳如烟咬紧牙关,强撑着站直身体。她抬头看向那道血色身影,声音嘶哑但坚定:“前辈……我等无意打扰您沉睡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两个字,像两把冰锥刺入脑海。柳如烟眼前一黑,差点晕厥过去。四名精英弟子中修为最弱的赵明已经跪倒在地,七窍渗血。
远古存在根本没有理会他们。
它的注意力,完全集中在朱颖身上。
“炼气五层……不,曾经是炼气五层。”血色身影似乎在自言自语,“经脉断裂七成,丹田崩溃,修为尽废……但体内,有一股不该存在的气息。”
它缓缓降落,双脚踩在血色泥浆上。泥浆自动分开,形成一条通道。它走到青云护体阵前,隔着光罩,仔细打量着朱颖。
“重生者。”
这三个字,像惊雷炸响。
朱颖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醒了。
不是自然苏醒,而是被那股深入灵魂的寒意和那三个字惊醒。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但全身没有一丝力气。经脉断裂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,他咬紧牙关,才没有惨叫出声。
“你……知道?”朱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。
血色身影发出一声低沉的笑:“本座沉睡三千年,见过的奇事比你吃过的米还多。重生者虽然罕见,但并非没有。”
它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你不一样。你的重生,带着某种……刻意。”
朱颖心中一凛。
他想起前世临死前,那个神秘声音说的话:“给你一次机会,去改变你想改变的。”难道……
“你体内的那股力量,不是普通功法。”远古存在继续道,“那是‘逆命诀’的气息。上古时代,曾有三位大能创出此诀,意图逆天改命,最终皆遭天谴而亡。此诀早已失传,你从何处得来?”
朱颖没有回答。
他不能说。
前世,他在刘家村后山的山洞里,发现了一具枯骨和一本残破古籍。古籍上记载的,就是“逆命诀”。当时他以为那是普通功法,修炼后才发现,这功法每提升一层,都需要付出巨大代价。但威力也确实惊人——前世他凭借此诀,以炼气期修为,硬生生斩杀了一名筑基初期的仇敌。
代价是,他从此无法再突破境界。
“不说也罢。”远古存在似乎并不在意,“本座对功法来历没兴趣,只对结果感兴趣。你施展逆命诀第三层‘燃命爆元’,以修为尽废为代价,爆发出三倍力量……这本该让你当场毙命。”
它伸出那只血色光芒凝聚的手,隔着光罩,虚按在朱颖胸口。
“但你体内,还有另一股力量在维持你的生机。那股力量……很熟悉。”
朱颖感到胸口一阵灼热。
他低头看去,发现挂在脖子上的那枚护命灵佩,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。玉佩表面,原本黯淡的符文,此刻正缓缓流转,散发出一种古老而神圣的气息。
“这是……”朱颖愣住了。
这枚玉佩,是前世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,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护身符。他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玉佩,直到此刻——
“玄天宗的‘护命灵纹’。”远古存在的声音里,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,“有意思。一个重生者,修炼失传的逆命诀,身上还带着玄天宗的护命灵纹……小子,你的来历,比本座想象的还要复杂。”
它收回手,转身看向四周。
血祭大阵还在运转,但速度明显变慢了。两股血色光芒对撞后,阵法出现了裂痕,那些旋转的符文开始崩溃,血色泥浆的翻涌也变得迟缓。
“血煞宗的‘万灵血祭阵’……”远古存在的声音里,透出毫不掩饰的厌恶,“三千年过去,这些不肖子孙,还是只会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。”
它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。
掌心处,浮现出一个复杂的血色符文。那符文与血祭大阵的符文有些相似,但更加古老,更加完整,也更加……威严。
“散。”
一个字吐出。
血色符文从它掌心飞出,融入血祭大阵中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整个大地开始震颤。
血祭大阵的符文,像遇到热水的冰雪,迅速消融。血色光柱从底部开始崩溃,一寸寸瓦解。血色泥浆停止翻涌,颜色从暗红褪成暗褐,最后化为普通的泥土。天空中的血色云层,也开始消散,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空。
短短十息时间,笼罩整个刘家村的血祭大阵——
彻底消失了。
柳如烟等人目瞪口呆。
他们拼死维持的青云护体阵,此刻显得如此可笑。那个让他们绝望的、几乎无法抵抗的血祭大阵,在这个远古存在面前,就像小孩的玩具,随手就能拆掉。
“前……前辈……”柳如烟艰难开口,“多谢……”
“本座不是救你们。”远古存在冷冷道,“只是讨厌血煞宗的手段。以万灵精血为祭,炼化血丹……这种邪道,当年本座就明令禁止。没想到三千年后,这些不肖子孙不但没有收敛,反而变本加厉。”
它转身,再次看向朱颖。
“小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朱颖。”
“朱颖……”远古存在重复了一遍,“本座乃血煞宗始祖——血冥。”
血煞宗始祖!
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。
四名精英弟子更是吓得浑身发抖。血煞宗,那可是魔道大宗,行事狠辣,杀人如麻。而眼前这位,竟然是血煞宗的始祖!这种存在,怎么会出现在刘家村这种小地方?
朱颖却相对平静。
前世,他在山洞里听到那个声音时,就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。只是没想到,对方竟然是血煞宗的始祖。
“你很镇定。”血冥似乎有些欣赏,“听到本座的身份,还能保持冷静的凡人,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前辈既然厌恶血煞宗的手段,为何……”朱颖试探着问。
“为何还是血煞宗始祖?”血冥接话道,“很简单。本座创立血煞宗时,宗旨是‘以杀止杀,以血还血’。修炼血煞功法,吞噬敌人精血提升修为,这本是天道允许的弱肉强食。但后来那些不肖子孙,为了快速提升,开始滥杀无辜,以万灵为祭……本座沉睡之前,曾清理过一次门户,可惜,看来没什么效果。”
它顿了顿,看向朱颖:“你施展逆命诀,引动了地底的血煞之气,这才惊醒了本座。否则,本座至少还要沉睡百年。”
朱颖心中一动。
他想起前世,刘家村被灭三年后,有传闻说后山出现异象,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,持续了三天三夜。当时各大宗门都派人探查,但一无所获。现在看来,那应该就是血冥苏醒的征兆。
只是这一世,因为他的重生和提前行动,血冥提前苏醒了。
“前辈苏醒,是福是祸?”朱颖直接问道。
血冥笑了。
那笑声阴冷刺耳,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对本座来说,是福。对你来说……未必。”
它抬起手,指向远处。
众人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三十丈外的土坡废墟中,一道黑影正悄悄爬出。那是赵天雄!他竟然还没死!虽然浑身是血,左臂扭曲变形,但确实还活着。他爬出废墟后,头也不回地朝远处逃去。
“要追吗?”柳如烟急道。
“不必。”血冥淡淡道,“一只蝼蚁罢了。本座在他身上留了印记,他逃到哪里,本座都能找到。”
它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物,扔向赵天雄逃跑的方向。
那是一枚血色令牌,巴掌大小,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。令牌化作一道血光,追上赵天雄,没入他的后背。赵天雄惨叫一声,速度更快了,转眼就消失在树林中。
“那是‘血煞令’。”血冥解释道,“持令者,可随时与本座联络。当然,本座也能通过令牌,随时取他性命。”
它转身,再次看向朱颖。
“现在,该谈谈我们的事了。”
“我们?”朱颖警惕道。
“你引动本座提前苏醒,这是因。”血冥缓缓道,“本座帮你破解血祭大阵,救了你和这些人的命,这是果。因果已了,但……本座对你很感兴趣。”
它的声音变得低沉:“重生者,修炼逆命诀,身怀玄天宗护命灵纹……你的命运,注定不平凡。而本座,恰好需要一个人,帮本座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清理门户。”
四个字,带着冰冷的杀意。
“血煞宗那些不肖子孙,已经背离了本座创宗的初衷。本座要你,帮本座清理掉那些滥杀无辜的败类。”血冥道,“作为报酬,本座可以帮你修复经脉,恢复修为。甚至……传你真正的血煞功法。”
朱颖沉默了。
修复经脉,恢复修为——这对他来说是致命的诱惑。现在的他,修为尽废,经脉断裂,别说复仇,连自保都做不到。如果血冥真能帮他恢复……
但代价是,与血煞宗始祖合作。
“前辈为何选我?”朱颖问,“以您的实力,清理门户易如反掌。”
“本座不能亲自出手。”血冥的声音里,第一次透出一丝无奈,“三千年前,本座与玄天宗宗主一战,虽然胜了,但也受了重伤。不得已之下,才选择沉睡疗伤。如今虽然苏醒,但实力十不存一,需要时间恢复。而且……”
它顿了顿:“本座一旦亲自出手,必然惊动修仙界那些老怪物。到时候,麻烦就大了。”
朱颖明白了。
血冥需要一把刀,一把能替它清理门户,又不会引起太大注意的刀。而他这个重生者,恰好符合条件——有潜力,有动机,而且……容易被控制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朱颖试探道。
血冥笑了。
那笑声里,没有温度。
“你可以拒绝。但拒绝的后果,你承担不起。”
它抬起手,指向柳如烟。
“这个女娃,是你心爱之人吧?”
柳如烟脸色一变。
朱颖的心脏猛地一紧。
“前辈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血冥淡淡道,“只是提醒你,本座虽然实力十不存一,但要杀一个筑基期的小辈,还是易如反掌。你若拒绝,本座就先杀了她,再杀了你的家人,最后……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但朱颖知道,血冥说得出来,就做得到。
这种活了三千年的老怪物,早已视人命如草芥。在它眼中,柳如烟、他的家人、甚至他自己,都只是可以利用的工具。工具若不听话,毁了便是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朱颖道。
“可以。”血冥出乎意料地爽快,“本座给你三天时间。三日后,本座在血煞宗遗址等你。”
它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地图,扔给朱颖。
“这是血煞宗遗址的位置。记住,你只有三天。”
朱颖接过地图,入手冰凉。兽皮已经泛黄,边缘磨损严重,但上面的地图线条依然清晰。地图中央,标注着一个血色骷髅标记,旁边写着三个古篆字——血煞宗。
“若我不去呢?”朱颖最后问道。
血冥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血色光芒开始收缩,它的身影逐渐变淡。
“重生者,你的命运与血煞宗紧密相连,这是天命,你逃不掉。”它的声音从光芒中传来,“三日后,我将在血煞宗遗址等你,若不来,你心爱之人将遭天谴。”
话音落下,血色光芒彻底消散。
远古存在血冥,消失了。
天空恢复了原本的颜色,虽然还是灰蒙蒙的,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血红。大地上的血色泥浆,也化为了普通泥土,只是颜色略深。刘家村的废墟,依然是一片狼藉,但那种笼罩在心头死亡阴影,终于散去了。
青云护体阵的光罩,缓缓消散。
柳如烟双腿一软,跌坐在地。她大口喘着气,额头满是冷汗。四名精英弟子也纷纷瘫倒,一个个脸色苍白,灵力耗尽。
只有朱颖,还强撑着站着。
他握着那卷兽皮地图,手指微微颤抖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时间。
要么答应血冥,成为血煞宗始祖的刀,去清理那些滥杀无辜的魔道修士。要么拒绝,然后眼睁睁看着柳如烟和家人都死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“朱颖……”柳如烟挣扎着爬起来,走到他身边,“你……你真的要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朱颖打断她。
他确实不知道。
前世,他为了复仇,可以不择手段。但这一世,他有了想要保护的人——柳如烟,家人,甚至这些拼死保护他的青云宗弟子。如果为了恢复修为,而与他们为敌……
“血煞宗是魔道。”柳如烟低声道,“与魔道合作,是正道大忌。若是被宗门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朱颖苦笑。
他当然知道。
青云宗是正道宗门,对魔道深恶痛绝。若是被人知道,他与血煞宗始祖有勾结,别说恢复修为,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问题。
但……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经脉断裂,灵力全无。现在的他,连一个普通凡人都打不过。这样的他,拿什么保护柳如烟?拿什么保护家人?拿什么……去复仇?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朱颖深吸一口气,“血祭大阵虽然破了,但赵天雄逃了,黑风寨的土匪可能还会回来。这里不安全。”
柳如烟点点头。
她转身,对四名精英弟子道:“张猛,李轻影,你们负责警戒。王铁山,赵明,你们帮忙照顾朱颖的家人。我们……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。”
“是,师姐!”
四名弟子强撑着站起来,开始行动。
朱大山抱着妻女,走到朱颖面前。他看着儿子,眼中满是担忧:“小颖,你……”
“爹,我没事。”朱颖挤出一个笑容,“我们先离开这里,其他的……以后再说。”
朱大山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他知道,儿子长大了,有自己的路要走。他能做的,只有支持和信任。
一行人,互相搀扶着,离开了刘家村废墟。
走出村口时,朱颖回头看了一眼。
曾经的家园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。祠堂倒了,房屋塌了,连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,也在血色光芒中化为焦炭。空气中,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,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。
这一世,他改变了家人的命运,让他们活了下来。
但也引来了更大的危机。
血煞宗始祖,远古存在,三日期限……
前路,依然布满荆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