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颖的手微微收紧,包裹的布料在掌心皱起。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加速跳动,但脸上保持着麻木的表情。眼前的青年气质不凡,青云宗标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——那是他前世向往却未能真正进入的地方。易容后的黝黑脸庞掩去了真实情绪,浑浊的眼睛看向对方,声音沙哑而迟疑:“你……你是青云宗的?”
青年笑了笑,那笑容温和而真诚:“在下李明,青云宗外门弟子。见你对修仙基础书籍感兴趣,想必也是同道中人。选拔大会在即,若有什么疑问,或许我可以解答一二。”
万宝阁大堂里,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。柜台后的掌柜抬眼看了看这边,又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。远处那两个谈论赵天雄的修仙者已经离开,货架间的光影随着时间推移缓缓移动。朱颖能闻到书籍的墨香混合着丹药的苦味,能听到街上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,能感觉到胸口的玉佩传来温润的触感。
他沉默了三息,终于开口:“我……我只是看看。”
声音依旧沙哑,带着乡下少年特有的怯懦。这是易容的一部分——不只是改变容貌,还要改变气质、语调、姿态。李长风教得很仔细,朱颖学得也很认真。此刻他佝偻着背,眼神躲闪,手指不安地摩挲着包裹,完全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苦少年。
李明却没有离开的意思。
他向前走了半步,距离恰到好处——既不会让朱颖感到压迫,又显示出足够的亲近。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,将他青衫上的云纹照得清晰可见。那云纹是用银线绣的,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针脚细密,工艺精湛。青云宗的标志,一朵青云托着一柄小剑,绣在左胸口的位置。
“看看也好。”李明的声音很温和,“不过这些基础书籍,市面上流传的版本良莠不齐。有些内容甚至有误,若是照着修炼,轻则事倍功半,重则伤及经脉。”
朱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:“真的?”
“自然。”李明点头,“比如《灵气感应入门》这本书,市面上至少有三个版本。其中两个版本在引气入体的关键步骤上都有错误描述。若是照着练,灵气会在经脉中逆行,轻则疼痛难忍,重则经脉受损。”
朱颖心中一动。
前世玄清子教他时,确实提到过这一点。灵气感应是修仙的基础,也是最容易出错的地方。许多散修就是因为基础不牢,导致后续修炼困难重重。李明能说出这番话,说明他对修仙基础确实有研究,而且愿意提醒陌生人。
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别的目的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朱颖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无助。
李明笑了笑:“若你不介意,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坐。我正好有些时间,可以给你讲讲这些基础书籍的优劣,还有选拔大会的一些注意事项。”
朱颖犹豫了。
他的目光在李明的脸上停留了片刻——那是一张清秀的脸,眼神清澈,笑容真诚。但前世经历告诉他,外表往往是最不可靠的东西。赵天雄当年也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,结果却是灭他满门的凶手。
“我……我没钱。”朱颖低下头,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李明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温和了:“不用钱。前面有家茶楼,我请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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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楼在万宝阁斜对面,两层木楼,门口挂着“清心茶楼”的牌匾。正是午后,茶楼里人不多,只有几桌客人在低声交谈。空气中弥漫着茶香和点心的甜味,混合着木地板被踩踏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。
李明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。
从这里可以看见街景,也能看见万宝阁的大门。阳光透过窗格洒在桌上,将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小二端来一壶清茶和两碟点心——桂花糕和芝麻酥,都是茶楼的招牌。
“请。”李明给朱颖倒了杯茶。
茶水是淡绿色的,冒着热气,茶香扑鼻。朱颖端起茶杯,手微微颤抖——这是伪装的一部分,一个重伤未愈的穷苦少年,面对陌生人的善意时该有的紧张。他抿了一小口,茶水温热,带着淡淡的苦涩,入喉后又有回甘。
“多谢。”朱颖放下茶杯,声音依旧沙哑。
李明也喝了口茶,然后看向朱颖手中的包裹:“能让我看看你买的书吗?”
朱颖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包裹打开。
三本书摊在桌上——《修仙基础》、《灵气感应入门》、《大陆宗门简录》。都是最普通的版本,纸张粗糙,印刷模糊,封面的颜色已经有些褪色。李明拿起《灵气感应入门》,翻了几页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果然是这个版本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这是三年前流传的版本,里面的错误至少有七处。你看这里——”
他指着书中的一段文字。
“灵气入体,当先通任督二脉。这是错的。”李明的语气很认真,“任督二脉是人体最重要的两条经脉,但初学者灵气微弱,根本冲不开这两条经脉。正确的做法是先通手三阴经,从少商穴开始,循序渐进。”
朱颖心中暗暗点头。
李明说得完全正确。前世玄清子教他时,也是从手三阴经开始。任督二脉需要等到炼气期三层以上,灵气足够充沛时才能尝试冲击。若是初学者贸然尝试,轻则灵气耗尽,重则经脉受损。
“那……那这本书不能看?”朱颖问。
“也不是不能看。”李明放下书,“只是需要甄别。比如这一章讲灵气运转的路线是对的,但下一章讲灵气储存的方法就有问题。如果你不介意,我可以把错误的地方标注出来。”
朱颖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头:“多谢。”
李明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,开始在那本书上做标记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将他的睫毛投下细长的影子。茶楼里很安静,只有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,以及远处街道上传来的叫卖声。
朱颖静静地看着。
他在观察,在判断。李明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表情,每一句话的语气,都在他的分析范围内。前世他被背叛过太多次,今生他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。但李明的表现,到目前为止,确实像一个热心肠的宗门弟子。
“好了。”李明放下炭笔,将书推回给朱颖,“错误的地方我都标出来了。你修炼时避开这些地方就行。”
朱颖接过书,翻开看了看。
书页上多了许多细小的标记,都是用炭笔画的圈或叉,旁边还有简单的注释。字迹工整,注释清晰,确实是用心做的。他抬起头,看向李明:“你……你为什么帮我?”
这个问题很直接,也很关键。
李明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:“因为我当年也像你一样。”
他端起茶杯,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,声音变得有些遥远:“我出身寒微,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饱。十二岁那年,我偷偷跑到城里,想参加青云宗的选拔。但我什么都不懂,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不会。我在选拔场地外徘徊了三天,最后饿得晕了过去。”
茶香在空气中弥漫。
“是一个路过的青云宗师兄救了我。”李明继续说,“他给我买了吃的,给我讲了选拔的注意事项,还教了我一些基础功法。后来我通过了选拔,成了外门弟子。从那天起,我就告诉自己,如果以后遇到像我当年那样的年轻人,我一定要帮一把。”
他的目光回到朱颖身上,眼神清澈而真诚:“所以你不必多想。我只是在做当年那位师兄做过的事。”
朱颖沉默了。
他能感觉到李明话语中的真诚,那种经历过苦难后想要帮助他人的善意。但前世经验告诉他,越是真诚的表白,越有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。赵天雄当年也是用类似的话语取得他的信任,然后毁了他的一切。
“选拔大会……很难吗?”朱颖换了个话题。
李明点点头:“很难。每年鬼州城选拔,报名者至少三千人,最终能进入青云宗的不到三十人。百里挑一。”
“三十人……”朱颖喃喃道。
“但这三十人里,能成为内门弟子的,通常只有三到五人。”李明补充道,“其余的都是外门弟子。外门弟子需要完成宗门任务,积累贡献点,才能换取修炼资源和功法。而内门弟子,一入门就有师父指导,有固定的资源供应。”
朱颖心中了然。
前世他虽然进入了青云宗,但只是外门弟子。没有师父指导,没有资源供应,全靠自己摸索。直到遇到玄清子,情况才有所改善。但那时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,错过了最佳修炼期。
“选拔……考什么?”朱颖问。
李明喝了口茶,开始详细讲解。
“选拔分三关。第一关是资质测试,用测灵碑检测灵根属性和纯度。灵根分为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种属性,还有变异灵根如雷、冰、风等。纯度越高,资质越好。一般来说,纯度达到六成以上,才有希望通过第一关。”
朱颖静静听着。
“第二关是心性测试。”李明继续说,“这一关没有固定形式,可能是幻境,可能是问答,也可能是实际场景。目的是测试修仙者的心性是否坚定,是否有足够的毅力。修仙之路漫长而艰难,心性不坚者,迟早会走火入魔。”
“第三关是实战测试。”李明的表情严肃起来,“这一关最危险。通常是让参选者与妖兽或傀儡战斗,测试实战能力。虽然会有宗门长老在一旁保护,但每年都有人受伤,甚至……死亡。”
茶楼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远处街道上的喧哗声似乎也变小了。朱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能感觉到胸口伤处传来的隐痛。实战测试,与妖兽战斗——以他现在的状态,根本不可能通过。
“你伤势不轻。”李明突然说。
朱颖身体一僵。
“从你走路的样子,端茶杯时手的颤抖,还有呼吸的频率,都能看出来。”李明的目光落在朱颖胸口,“是内伤吧?伤及经脉的那种。”
朱颖没有回答。
他在快速思考。李明能看出他的伤势,这并不奇怪。青云宗弟子,哪怕只是外门弟子,也有一定的眼力。但问题是,李明为什么要点破?是善意提醒,还是试探?
“选拔大会还有七天。”李明的声音很平静,“七天时间,如果你的伤势能恢复五成,通过第一关和第二关应该没问题。但第三关……很悬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朱颖问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。
李明沉吟片刻,然后说:“明天在城南‘聚仙楼’有个修仙者交流会。主要是给准备参加选拔的年轻人一个互相认识、交流经验的机会。我也会去。那里可能会有一些疗伤丹药的信息,或者快速恢复伤势的方法。”
他看向朱颖:“你要不要来?”
朱颖犹豫了。
参加交流会,意味着要暴露在更多人面前。虽然易了容,但风险依然存在。韩厉的人在全城搜查,赵天雄的势力无处不在。但另一方面,这确实是个机会。疗伤丹药,恢复方法——他急需这些。
“我……我没钱买丹药。”朱颖低下头。
“交流会不一定要花钱。”李明说,“有些信息是免费的。而且,多认识些同道,以后在修仙路上也能互相照应。修仙不是独行路,有时候朋友比丹药更重要。”
这句话触动了朱颖。
前世他就是太独,太不相信别人,最后落得孤身一人,含恨而终。今生,他需要改变。不是盲目相信,而是有选择地建立关系,有分寸地利用资源。
“好。”朱颖终于点头,“我去。”
李明笑了:“明天午时,聚仙楼二楼。到了就说找李明,我会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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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午时,聚仙楼。
这是一栋三层木楼,比清心茶楼气派得多。门口挂着红灯笼,牌匾上的“聚仙楼”三个字鎏金闪亮。楼里人声鼎沸,至少有两三百人聚集在此。大多是年轻人,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,个个眼神热切,神情激动。
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气味——汗味、茶香、点心的甜味、还有淡淡的丹药味。声音嘈杂,交谈声、笑声、争论声交织在一起。朱颖走进大堂时,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审视的、好奇的、不屑的。
他依旧保持着易容后的模样。
黝黑的脸,浑浊的眼,佝偻的背,破旧的衣服。在人群中,他像个误入仙家场所的乡下穷小子。有几个穿着华丽的少年看到他,露出明显的鄙夷神色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“朱兄弟,这边。”
李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。
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,依旧是青衫,但料子更好,云纹更精致。他站在楼梯口,朝朱颖招手。周围几个年轻人看到李明主动招呼朱颖,都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朱颖走过去。
“人不少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沙哑。
“每年都这样。”李明领着他上楼,“鬼州城周边十几个县,想修仙的年轻人都会来。走吧,二楼有专门交流的区域。”
二楼比一楼安静些。
这里被分成几个区域。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长桌,上面放着茶水和点心。中间区域有几群人围在一起交谈。最里面有个小台子,台上站着个中年人在讲解什么。
李明带着朱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“先喝点茶。”李明倒了杯茶,“等会儿会有几个环节。先是自由交流,然后会有前辈分享经验,最后是问答环节。你有什么想问的,可以提前想好。”
朱颖点点头,目光在二楼扫视。
这里至少有七八十人。大部分是年轻人,但也有几个年纪较大的,应该是已经踏入修仙路的散修。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——昨天在万宝阁谈论赵天雄的那两个修仙者,此刻正坐在角落里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“那位是张前辈。”李明顺着朱颖的目光看去,“散修,炼气期六层。他每年都会来交流会,分享一些实战经验。虽然修为不高,但经验丰富,讲的东西很实用。”
朱颖默默记下。
交流会在午时三刻正式开始。
首先上台的是个白发老者,自称是青云宗的客卿长老。他讲了选拔大会的注意事项,内容和李明昨天说的差不多,但更详细。朱颖认真听着,不时点头。
接着是自由交流环节。
人群开始流动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。李明带着朱颖认识了几个人——一个来自北边县城的少年,一个商贾之家的女儿,还有个猎户出身的青年。大家互相介绍,交流修炼心得,气氛还算融洽。
但朱颖能感觉到,有些人对他并不友善。
“李师兄,这位是……”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走过来,目光在朱颖身上扫过,毫不掩饰鄙夷。
“这位是朱兄弟,也是来参加选拔的。”李明介绍道。
锦袍少年嗤笑一声:“就他?这副模样,怕是连测灵碑都摸不到吧。”
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。
朱颖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,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衣角。这是伪装,也是观察。他在看李明的反应——如果李明任由别人羞辱他,那所谓的善意就值得怀疑了。
“王师弟,慎言。”李明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修仙之路,不问出身,只看资质和心性。朱兄弟既然敢来,自然有他的底气。”
锦袍少年撇撇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李明看向朱颖,歉意地笑了笑:“抱歉,有些人就是这般势利。”
“没事。”朱颖摇头,“习惯了。”
交流会在申时结束。
人群开始散去,三三两两地离开聚仙楼。李明和朱颖走在最后,下楼时,二楼已经空了大半。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,将木地板染成金黄色。远处传来晚市的喧哗声,混合着炊烟的味道。
走到门口时,李明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朱兄弟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件事我得提醒你。”
朱颖看向他。
李明的表情很严肃,目光在街道上扫视了一圈,然后才说:“我注意到,从昨天在万宝阁开始,就有人在暗中观察你。今天在聚仙楼,那些人也在。”
朱颖心中一紧。
“什么人?”他问,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不清楚。”李明摇头,“但其中有一个,我认得。他是城主府的人,经常跟在韩厉身边。韩厉你知道吧?赵天雄的心腹,鬼州城黑衣卫的队长。”
街道上的喧哗声似乎突然变大了。
朱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能感觉到冷汗从后背渗出。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麻木的表情,只是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赵天雄的人……为什么要观察我?”他问,声音颤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明说,“但你要小心。赵天雄在鬼州城势力很大,他要是盯上谁,那个人通常不会有好下场。”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街道上人来人往,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。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,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。这一切都很平常,很安宁。但朱颖知道,在这安宁的表象下,暗流正在涌动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李明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。
木牌巴掌大小,材质普通,上面刻着一朵简单的青云。没有灵气波动,没有特殊纹路,就是一块普通的木牌。
“这是青云宗的临时身份牌。”李明说,“虽然没什么实际用处,但如果你遇到麻烦,可以拿出来。城主府的人看到这个,多少会有些顾忌。至少,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对你动手。”
朱颖接过木牌。
木牌很轻,表面光滑,边缘有些磨损。他握在手里,能感觉到木质的纹理。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,但确实可能有用。青云宗的名头,在鬼州城还是有点分量的。
“多谢。”朱颖说,声音真诚了些。
李明笑了笑:“不必客气。记住,明天开始,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。选拔大会前,他们应该不敢公然动手。但选拔结束后……你要早做打算。”
说完,他拍了拍朱颖的肩膀,转身融入人群。
朱颖站在原地,看着李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夕阳将整个街道染成金黄色,炊烟在屋顶上袅袅升起。他握紧手中的木牌,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。
两件东西,两个身份。
一个是他真实的身份,青云宗内门弟子玄清子的传人,身负血海深仇。一个是他伪装的身份,穷苦的乡下少年,想通过选拔改变命运。
而暗处,赵天雄的人正在观察。
朱颖转身,朝平安客栈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脚步很稳,背依旧佝偻,眼神依旧浑浊。但心中,已经开始了新的计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