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笼罩了一切。
柳如烟感到碎石压在背上，呼吸越来越困难。怀中朱颖的身体冰凉，心跳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她咬紧牙关，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在碎石中摸索，指尖触碰到一块光滑的玉石碎片——那是穹顶星图晶石的残骸。碎片在黑暗中发出极其微弱的光芒，光芒映照出朱颖苍老的面容，和废墟缝隙外隐约透入的一缕星光。那星光的位置很特殊，正好是七星连珠中某一颗星辰的方位。柳如烟心中一震，意识到时间不多了。
“朱颖……”
她低声呼唤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碎石滑落的簌簌声。
柳如烟深吸一口气——吸进的是尘土和血腥味混合的空气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开始检查朱颖的状况。手指搭上他的手腕，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。皮肤松弛，布满皱纹，像枯树皮。头发全白，在晶石碎片的微光中白得刺眼。最可怕的是体温——冰冷，冷得像深冬的寒冰。
“生命力……”
柳如烟喃喃自语。
她想起朱颖最后施展的那个术法。
金色光柱冲天而起。
神族先祖的虚影。
禁忌之力。
代价是生命力快速流逝。
她咬破嘴唇，鲜血的咸腥味让她清醒。必须出去。必须找到疗伤的方法。否则朱颖撑不过一个时辰。她开始用左手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。碎石很重，每一块都像山。左肩的伤口在用力时崩裂得更厉害，温热的血液顺着胳膊流下，滴在朱颖脸上。
一滴。
两滴。
血滴在朱颖苍老的脸上，像落在枯叶上的露珠。
柳如烟突然感到怀中的身体轻微颤动了一下。
“朱颖？”
她屏住呼吸。
朱颖的眼皮动了动。
缓缓睁开。
眼睛浑浊，布满血丝，瞳孔深处却有一点金色的光芒在闪烁——那是神族血脉最后的余烬。
“如……烟……”
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在。”柳如烟握紧他的手，“别说话，保存体力。”
朱颖艰难地摇头。
他抬起右手——右手颤抖得厉害，像风中残烛。手指在空中虚划，划出一个简单的符文。符文发出微弱的金光，金光映照出周围的环境：他们被埋在曦光殿主殿的废墟深处，上方是坍塌的穹顶残骸，下方是裂开的地面。裂缝很深，深不见底，从裂缝中涌出阴冷的气息。
“下面……”朱颖喘息着说，“有……通道……”
“通道？”
“神庙……不止一层……”朱颖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，“墨渊……逃了……必须……追……”
“你现在这样怎么追？”柳如烟声音哽咽，“你先活下来再说！”
朱颖没有回答。
他闭上眼睛，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。力量很少，少得像干涸河床里的最后一滴水。但他必须用。他咬破舌尖——舌尖已经破了多次，几乎尝不到血腥味。剧痛让他意识清醒了几分。他开始运转《天命计划》中记载的一种秘法——以燃烧剩余生命力为代价，暂时恢复行动能力。
“不要！”
柳如烟察觉到他的意图，想要阻止。
但已经晚了。
朱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。纹路像蛛网，从胸口蔓延到四肢。纹路所过之处，皮肤下的血管凸起，血管中流淌的不是血，而是金色的光。光在血管中流动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。嗡鸣声在废墟中回荡，回荡中，压在身上的碎石开始震动。
震动越来越剧烈。
“轰——”
碎石被震开。
朱颖站了起来。
站得很稳。
但柳如烟看到，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深得像刀刻。头发更白了。白得像雪。眼睛里的金色光芒在快速黯淡。黯淡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。
“走。”
朱颖只说了一个字。
他弯腰，用颤抖的手扒开更多的碎石。碎石下露出柳长老和张明的身体。两人都昏迷着，但还有呼吸。柳长老右臂的伤口已经止血，但伤口周围的黑气更浓了。张明大腿的伤口撕裂严重，失血过多，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朱颖从储物戒中取出两枚丹药——那是他前世收集的保命丹药，只剩最后三枚。他给柳长老和张明各喂下一枚，然后将两人扛在肩上。一人一边。他的身体在颤抖，扛着两个人的重量让他几乎站不稳。但他没有倒下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走向地面裂缝。
裂缝边缘，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气息中夹杂着腐朽的味道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——那是墨渊残留的气息。朱颖纵身跳下裂缝。柳如烟紧随其后。
下坠。
下坠了大约十丈。
双脚落地。
落地处是一个狭窄的通道。通道墙壁是黑色的岩石，岩石表面刻着古老的符文。符文已经黯淡，但还能辨认出是神族文字。文字记载的内容是关于神庙的建造——曦光殿只是神庙的表层，真正的核心在地下三层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柳如烟环顾四周。
“神庙地下一层。”朱颖放下柳长老和张明，喘息着说，“墨渊……逃往更深处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神族共鸣……让我感知到……他的气息……”朱颖靠在墙壁上，墙壁冰冷，“他受伤很重……但没死……他在寻找……某种东西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朱颖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能感觉到，地底深处有某种强大的能量在波动。波动很微弱，但很纯粹。纯粹得像最原始的星辰之力。那力量在呼唤他——或者说，在呼唤他体内的神族血脉。
“我们必须……阻止他……”朱颖说，“否则……七星连珠之日……他会完成血祭……”
“可你现在——”
“我还能战。”
朱颖打断她。
他从储物戒中取出最后那枚保命丹药，吞下。丹药入腹，化作暖流。暖流在经脉中流淌，暂时压制了生命力的流逝。但只是暂时。他能感觉到，药效最多维持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后，生命力会以更快的速度流逝。
必须速战速决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向通道深处走去。通道很暗，只有墙壁上残存的符文发出微弱的荧光。荧光映照出通道的全貌：通道呈螺旋状向下延伸，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尊神族雕像。雕像已经残缺，但还能看出曾经的威严。威严中透着悲凉——神族辉煌不再，只剩废墟。
走了大约百步。
前方出现光亮。
不是荧光。
是血光。
暗红色的血光，从一扇石门后透出。石门半开，门缝中涌出浓烈的血腥味。血腥味中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声——不是人的呻吟，像是某种古老生灵在哀嚎。
朱颖停下脚步。
他示意柳如烟后退。
自己上前，轻轻推开石门。
门开了。
门后的景象让他瞳孔收缩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殿堂。殿堂中央是一个血池。血池直径三丈，池中血液沸腾，冒着气泡。气泡破裂时，释放出暗红色的雾气。雾气在空中凝聚，凝聚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人脸在哀嚎，哀嚎声在殿堂中回荡。
血池边缘，站着一个人。
墨渊。
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。胸口那个被击碎的噬灵符咒核心，此刻被一个更大的符咒取代。符咒覆盖整个胸口，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。液体中，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游走，每一个符文都在吸收血池中的能量。
他在疗伤。
用血祭的能量疗伤。
“你来了。”
墨渊没有回头。
声音平静。
平静得可怕。
“我猜到你会追来。”他缓缓转身，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，“毕竟，你是神族后裔。地底深处的神族遗物，对你有着天然的吸引力。”
朱颖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血池。
血池中，除了血液，还有东西。东西在池底沉浮，隐约能看出轮廓——那是一具具尸体。尸体的服饰很古老，不是这个时代的样式。尸体没有腐烂，皮肤苍白，眼睛睁着，眼中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血红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柳如烟捂住嘴。
“上古时期，被血祭的神族。”墨渊轻笑，“这座神庙，不仅是祭祀场所，也是囚牢。神族战败后，他们的敌人将俘虏关在这里，用他们的血，滋养一件宝物。”
“宝物？”
墨渊抬手。
血池中央，升起一座石台。
石台上，放着一个玉盒。
玉盒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符文在血光中闪烁。闪烁中，玉盒自动打开。盒中，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石。晶石透明，内部有七颗光点在缓缓旋转。光点的排列，正是七星连珠的方位。
“七星核心。”墨渊眼中闪过贪婪，“掌控它，就能掌控七星连珠的力量。到时候，不仅是神族血脉，整个修仙界的灵气，都将为我所用。”
朱颖感到体内的神族血脉在躁动。
躁动得很厉害。
像在恐惧，又像在渴望。
“你不能……”他艰难地说，“七星连珠的血祭……会毁灭……”
“毁灭？”墨渊大笑，“毁灭旧的秩序，建立新的秩序。这有什么不好？修仙界已经腐朽了。宗门割据，资源垄断，凡人如蝼蚁。我要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——一个由我掌控的世界。到时候，灵气均匀分配，人人皆可修仙。这难道不是伟大的理想？”
“用亿万生灵的血……实现的理想……”朱颖冷笑，“不过是……自私的借口……”
“随你怎么说。”
墨渊抬手。
血池沸腾。
池中的尸体开始蠕动。一具，两具，三具……总共七具尸体从血池中站起。它们睁开眼睛，眼中血光暴涨。它们张开嘴，发出非人的嘶吼。嘶吼声中，它们扑向朱颖。
朱颖没有退。
他抬手。
掌心浮现金色符文。
“神族共鸣……第二重……”
他低声念诵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叹息。
但殿堂开始震动。
震动中，墙壁上的神族雕像，一尊接一尊亮起。亮起金色的光芒。光芒汇聚，汇聚到朱颖身上。他身体表面的金色纹路再次浮现，这次更清晰，更复杂。纹路蔓延，蔓延到脸上，到手上，到每一寸皮肤。
他的眼睛彻底变成金色。
金色中，倒映出神族先祖的虚影。
虚影在他身后凝聚，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金色人形。人形高十丈，头戴星辰冠，身披日月袍，手中握着一柄光剑。光剑长三丈，剑身透明，内部有星辰流转。
“你疯了！”墨渊脸色大变，“第一重神族共鸣，已经让你苍老数十岁。施展第二重，你会瞬间耗尽所有生命力！”
“那就……耗尽吧……”
朱颖笑了。
笑容苍凉。
苍凉中带着决绝。
他抬手。
身后的金色虚影也抬手。
光剑斩下。
斩向那七具尸体。
“轰——”
光剑与尸体碰撞。
碰撞处，爆发出刺目的光芒。光芒中，尸体一具接一具炸开。炸成血雾。血雾被光剑净化，净化成金色的光点。光点飘散，飘散中，那些尸体的哀嚎声渐渐平息。
平息中，它们闭上眼睛。
身体化作尘埃。
尘埃落入血池。
血池的颜色变淡了。
从暗红，变成淡红。
“你……”墨渊咬牙切齿，“你竟敢毁我血池！”
他双手结印。
胸口的噬灵符咒疯狂跳动。跳动中，符咒表面裂开，裂口中伸出无数黑色的触手。触手蔓延，蔓延向朱颖。触手所过之处，空间扭曲，发出刺耳的撕裂声。
朱颖没有躲。
他迎了上去。
身后的金色虚影与他同步。光剑挥舞，斩断一根又一根触手。触手断裂时，喷出黑色的液体。液体腐蚀地面，腐蚀出一个个深坑。深坑中冒出黑烟，黑烟有毒，毒得让人头晕。
柳如烟在远处看着。
她想帮忙。
但她动不了。
不是被定身。
是被威压压制。
朱颖和墨渊战斗的余波，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。屏障内，能量狂暴，空间扭曲。她若强行闯入，瞬间就会被撕碎。
她只能看着。
看着朱颖战斗。
看着他的头发，一根接一根脱落。
看着他的皮肤，一寸接一寸干枯。
看着他的眼睛，一点接一点黯淡。
“不要……”
她低声哭泣。
哭泣声被战斗的轰鸣淹没。
殿堂在崩塌。
墙壁裂开，裂缝蔓延到穹顶。穹顶的岩石开始坠落，一块，两块，三块……坠落中，砸向血池，砸向石台，砸向那枚七星核心。
墨渊脸色大变。
他放弃攻击朱颖，转身扑向石台。
他要保护七星核心。
但朱颖不让他得逞。
金色虚影的光剑，斩向他的后背。
墨渊不得不回身抵挡。
“铛——”
光剑与他的手臂碰撞。
碰撞处，火花四溅。
火花中，墨渊的手臂裂开，裂口中涌出黑色的血液。血液滴落，滴落在地面，腐蚀出一个个深坑。他惨叫一声，后退三步。
三步后，他站稳。
站稳的瞬间，他笑了。
“朱颖，你输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看你的身体。”
朱颖低头。
他看到，自己的右手，正在消散。从指尖开始，化作金色的光点。光点飘散，飘散中，他的手掌消失，手腕消失，小臂消失……
神族共鸣第二重，代价是身体崩溃。
从施展的部位开始，逐渐消散。
“不……”
柳如烟尖叫。
她冲了过去。
这次，威压屏障没有阻挡她——因为朱颖的力量在快速衰退，屏障变弱了。她冲到朱颖身边，抱住他正在消散的右臂。但抱不住。光点从她指缝间溜走，溜走中，朱颖的右臂彻底消失。
“如烟……退后……”朱颖喘息着说。
“我不！”
“听话……”
朱颖用左手推开她。
推开她的瞬间，他的左腿也开始消散。
从脚开始。
一寸一寸。
向上蔓延。
墨渊大笑。
他走向石台，伸手抓向七星核心。
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晶石的瞬间——
朱颖做了最后一件事。
他用仅存的左手，结了一个印。
一个很简单的印。
印成。
他体内最后的神族血脉，彻底燃烧。
燃烧成一道光。
光从他胸口射出，射向七星核心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！”墨渊惊怒。
“毁了它……”
朱颖轻声说。
光击中七星核心。
核心表面，出现裂痕。
裂痕蔓延。
蔓延中，核心内部那七颗光点，开始失控。失控中，它们互相碰撞。碰撞中，释放出恐怖的能量。能量爆发，爆发成一道七彩的光柱。光柱冲天而起，冲破地下殿堂的穹顶，冲破地面，冲上夜空。
夜空中，七星连珠的异象，突然紊乱。
七颗星辰的光芒，开始闪烁。
闪烁中，排列扭曲。
扭曲中，血祭的进程，被强行打断。
“不——！！”
墨渊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他扑向七星核心，想要稳住它。
但已经晚了。
核心炸开。
炸成无数碎片。
碎片四溅，每一片都蕴含着狂暴的星辰之力。力量横扫，横扫整个殿堂。殿堂彻底崩塌。墙壁粉碎，地面塌陷，穹顶坠落。
坠落中，墨渊被一块巨石砸中。
巨石砸碎了他的胸口。
砸碎了那个噬灵符咒。
符咒破碎的瞬间，他喷出一口黑血。
黑血中，夹杂着内脏的碎片。
“朱颖……你……”
他瞪大眼睛。
眼中满是不甘。
不甘中，他的身体开始崩溃。从胸口开始，裂开，裂成无数块。块块坠落，坠落入塌陷的地面裂缝。裂缝深处，是岩浆。岩浆翻滚，翻滚中，将他的残躯吞噬。
吞噬前，他最后看了朱颖一眼。
眼神复杂。
有恨。
有怒。
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说的……敬佩？
然后，他消失了。
彻底消失。
但就在消失的瞬间，一道黑光从他崩溃的身体中射出。黑光很快，快得像闪电。闪电般穿过崩塌的殿堂，穿过地面裂缝，冲上夜空，消失在七星紊乱的光芒中。
同时，夜空中回荡起他的声音——
“朱颖，这只是开始。七星连珠之日，我们再决胜负。到时候，不仅是神族，整个修仙界都将臣服于我！”
声音远去。
远去中，殿堂彻底塌陷。
朱颖倒了下去。
倒下去时，他的身体已经消散了大半。右臂没了，左腿没了，胸口以下，正在化作光点。光点飘散，飘散中，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模糊中，他感到有人抱住了他。
抱得很紧。
紧得能听到心跳。
心跳很快。
快得像鼓点。
“朱颖……撑住……撑住……”
是柳如烟的声音。
声音在颤抖。
颤抖中带着哭腔。
朱颖想说话。
但说不出来。
他只能抬起仅存的左手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
脸上有泪。
泪是温的。
温得像春天的雨。
然后，他的手垂了下去。
眼睛闭上。
最后的意识里，他听到柳如烟的尖叫，听到碎石坠落的声音，听到远处传来柳长老和张明微弱的呼唤……
然后，黑暗。
彻底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