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洞内的空气凝固了。
十名黑甲精英的气息像十座大山压在每个人胸口，呼吸变得艰难而灼痛。洞外刚刚恢复神智的妖兽群发出混乱的嘶吼，但那些声音此刻显得遥远而无关紧要。真正的死亡，就在洞口。
指挥官缓步向前，战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他的目光扫过洞内每一个人，最后停留在朱颖身上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墨渊大人让我转告你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得每个字都像冰锥刺入耳膜，“能死在北境荒原，是你的荣幸。”
朱颖站直身体，尽管体内空空如也，尽管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。金色纹路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，但他依然挺直脊梁。柳如烟的手从颤抖转为稳定，她向前半步，与朱颖并肩而立。石岩咳出一口血，却用木杖支撑身体，站到了朱颖另一侧。文渊将典籍包裹紧紧抱在怀中，雪凝握紧了最后一把匕首。青鸾和林风对视一眼，同时向前。
没有退路，那就战。
“荣幸？”朱颖开口，声音沙哑却平静，“墨渊亲自来，或许配得上这个词。你，不配。”
指挥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身后的九名黑甲精英同时向前一步，杀气凝成实质，洞内的温度骤降。岩壁上凝结出细密的冰霜，呼吸时能看到白色的雾气。
“狂妄。”指挥官缓缓抬起右手，“杀。”
九道黑影同时扑来！
他们的速度太快，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。黑色战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，只有剑刃反射出的寒光划破空气，发出尖锐的破风声。
朱颖没有动。
他闭上眼睛。
在绝境中，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，他的意识沉入记忆深处。那是神族长老在传承之地最后的教导，一段被封印在血脉深处的记忆。
“神族共鸣，以血脉为引，以意志为桥，连接同族之力。”长老的声音在意识中回荡，“完整共鸣可撼动天地，但代价是燃烧生命。简化之法，以血脉为媒介，短暂共鸣，代价是……”
记忆的画面突然清晰。
代价是透支血脉本源，可能永远失去神族之力。
但此刻，还有什么选择？
朱颖睁开眼睛，眼中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！
“所有人，靠近我！”他喝道。
柳如烟第一个反应过来，她毫不犹豫地贴到朱颖身后，双手按在他的背上。石岩、青鸾、林风、两名战士——所有拥有神族血脉的人，在这一刻本能地听从命令，迅速围拢到朱颖周围。
文渊和雪凝被护在中间。
九柄长剑已经刺到面前，剑尖距离朱颖的咽喉只有三尺。
朱颖双手结印。
一个古老而复杂的印记在他掌心凝聚，印记由纯粹的金色光芒构成，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神圣而威严的气息。印记成型的瞬间，朱颖感觉到体内的血脉开始沸腾，像被点燃的火焰，疯狂燃烧。
“以吾之血，唤汝之魂。”朱颖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，“同源之脉，共鸣！”
印记炸开！
金色的光芒以朱颖为中心爆发，像一轮太阳在岩洞中升起。光芒所过之处，空间扭曲，时间仿佛凝固。九柄刺来的长剑在距离朱颖一尺处停下，剑身剧烈颤抖，发出刺耳的嗡鸣。
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朱颖周围。
柳如烟的身体突然亮起银色光芒，那光芒与朱颖的金色光芒交织，形成奇异的双色光晕。石岩、青鸾、林风、两名战士——所有神族后裔的身上都亮起了不同颜色的光芒。赤红、碧绿、湛蓝、土黄、淡紫……七种颜色的光芒从七个人体内涌出，与朱颖的金色光芒连接在一起。
共鸣，开始了。
朱颖感觉到七股力量涌入体内，那是同源血脉的呼应，是神族后裔在绝境中的本能团结。但这股力量太庞大，太狂暴，他的身体像要被撑爆。血管在皮肤下凸起，金色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，发出江河般的轰鸣。
“啊——！”
朱颖仰天长啸。
金色的光芒彻底爆发，化作一道直径三丈的光柱冲天而起！光柱穿透岩洞顶部，在荒原上空炸开，将暗红色的天空染成金色。方圆十里内的妖兽发出惊恐的嘶吼，疯狂逃窜。
九名黑甲精英被光柱的冲击波正面击中。
他们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，狠狠撞在岩洞外的石壁上。黑色战甲上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，符文黯淡熄灭。三人当场吐血昏迷，四人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再次倒下，只有两人勉强稳住身形，但脸色惨白如纸。
指挥官站在原地，没有后退。
但他的战甲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痕，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。他盯着光柱中心的朱颖，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。
“神族共鸣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你竟然掌握了这种禁忌之术。”
光柱缓缓消散。
朱颖单膝跪地，大口喘息，金色的血液从嘴角溢出。他的眼睛、鼻子、耳朵都在渗血，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，像即将破碎的瓷器。神族共鸣的代价开始显现——他的血脉本源在燃烧，力量在迅速流失。
但他成功了。
九名精英暂时失去战斗力，只剩下指挥官一人。
“走！”朱颖嘶声道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柳如烟第一个反应过来，她扶起朱颖，同时对其他人喊道：“快！趁现在！”
石岩强撑着重伤的身体，抓起昏迷的战士扛在肩上。青鸾和林风搀扶起另一名战士。文渊和雪凝抱起典籍包裹，迅速向洞外冲去。
指挥官没有阻拦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，看着朱颖被柳如烟搀扶着从他身边经过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，指挥官突然笑了。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墨渊大人在东海之滨等着你。”
朱颖没有回答。
队伍冲出岩洞，冲入混乱的妖兽群中。那些刚刚恢复神智的妖兽还在互相攻击，对经过的人类视而不见。队伍在妖兽的缝隙中穿行，向着荒原边缘狂奔。
朱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神族共鸣的代价比他想象的更大。他感觉到体内的血脉之力在迅速枯竭，金色纹路彻底消失，连感知能力都退化到凡人水平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但他不能倒下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坚持住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臂，“我们快到了。”
朱颖勉强睁开眼睛。
前方，暗红色的荒原开始出现变化。土地的颜色从暗红转为暗黄，再转为灰白。空气中的灼热感在减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润的、带着咸味的气息。
那是海风的味道。
“东海……”朱颖喃喃道。
队伍又奔行了半个时辰。
荒原的边缘终于出现在视野中——那是一条明显的分界线。线的一边是暗红色的贫瘠土地，线的另一边是灰白色的沙滩。更远处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。
大海。
东海。
队伍冲出荒原，踏上沙滩的瞬间，所有人都瘫倒在地。沙粒细腻而湿润，带着海水的凉意。海风扑面而来，吹散了身上积攒多日的血腥味和灼热感。
朱颖躺在沙滩上，看着蔚蓝的天空。云朵洁白，阳光温暖，与荒原中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。他听到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，哗啦——哗啦——，节奏舒缓而永恒。
“我们……到了……”石岩的声音虚弱但充满喜悦。
青鸾跪在沙滩上，双手捧起一把沙子，让沙粒从指缝间流下。“真的……真的穿越了……”
文渊打开典籍包裹，检查那些珍贵的典籍是否完好。雪凝开始为伤员处理伤口，虽然草药已经耗尽，但至少可以清洗包扎。
柳如烟坐在朱颖身边，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。
“休息吧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守着。”
朱颖闭上眼睛。
但他只休息了十息，就强行睁开眼睛，挣扎着坐起来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不对？”柳如烟问。
朱颖看向大海的方向。按照典籍记载，东海仙岛应该就在这片海域，距离海岸不超过百里。以修仙者的目力，百里距离应该能看到岛屿的轮廓。
但他看到的，只有无边无际的海水。
“仙岛呢？”青鸾也发现了问题，她站起来，眯着眼睛看向海面，“典籍记载，东海仙岛高耸入云，灵气冲天，百里外就能看到。”
“难道记载有误？”文渊皱眉。
朱颖摇头。他闭上眼睛，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神族血脉。血脉之力几乎枯竭，但他还是勉强凝聚出一丝感知，向着海面扩散。
感知触碰到了一层屏障。
无形的，透明的，却坚不可摧的屏障。
朱颖睁开眼睛，眼中闪过明悟。
“结界。”他说，“仙岛被结界保护，肉眼看不见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林风问，“能破解吗？”
朱颖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踉跄着走向海边。海水漫过脚踝，冰凉刺骨。他站在海水中，双手结印，尝试用神族血脉与结界沟通。
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微弱地亮起。
光芒触碰到无形结界的瞬间，异变发生了。
海面上空，突然出现了一道光门。
光门高十丈，宽五丈，由纯粹的金色光芒构成。门框上刻满了古老的神族文字，文字流淌着神圣的气息。透过光门，可以看到另一边的景象——那是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岛屿，岛屿上山峦起伏，瀑布飞流，宫殿隐现，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。
东海仙岛。
但光门只出现了三息，就开始迅速缩小。
“通道！”朱颖喝道，“只有神族血脉才能看到并激活通道！快进去！”
队伍迅速冲向光门。
但就在此时，后方传来破空声！
十道黑影从天而降，落在沙滩上。正是指挥官和他的九名精英——虽然战甲破损，气息虚弱，但他们还是追来了。而且，他们身后，还有更多的黑影正在接近。
至少三十人。
墨渊的追兵，到了。
“想逃？”指挥官冷笑，他手中的长剑指向光门，“给我毁了那扇门！”
九名精英同时出手，九道剑气斩向光门。
朱颖脸色一变。
光门正在缩小，现在只有五丈宽，而且缩小的速度在加快。按照这个速度，最多十息就会完全关闭。而敌人的攻击，三息内就会到达。
“你们先进去！”朱颖转身，面对追兵，“我断后！”
“不行！”柳如烟抓住他的手臂，“你现在的状态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！”朱颖甩开她的手，眼中爆发出最后的金色光芒，“石岩，带他们进去！快！”
石岩咬牙，他扛起一名战士，率先冲向光门。青鸾和林风搀扶着另一名战士跟上。文渊和雪凝抱着典籍，也冲了进去。
柳如烟站在原地，看着朱颖。
“走。”朱颖说，声音平静。
柳如烟摇头，她走到朱颖身边，与他并肩而立。“要死一起死。”
九道剑气已经斩到面前。
朱颖抬手，体内最后的神族血脉彻底燃烧。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，但这次的光芒微弱而黯淡。他准备用生命为代价，施展最后一次防御。
但就在此时，光门中射出了一道光芒。
纯白色的，温暖而神圣的光芒。
光芒扫过九道剑气，剑气像冰雪般消融。光芒继续向前，扫过指挥官和他的精英，他们像被巨锤击中，同时倒飞出去，重重摔在沙滩上。
光门中，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：
“神族后裔，欢迎回家。”
朱颖和柳如烟对视一眼，同时转身，冲向光门。
光门已经缩小到只有一丈宽，而且还在迅速闭合。两人在最后一刻冲入门内，光门在他们身后彻底消失。
沙滩上，只留下指挥官和他狼狈的部下。
指挥官挣扎着站起来，看着空荡荡的海面，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通知墨渊大人。”他嘶声道，“朱颖，进入东海仙岛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