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华公主——或者说，黑暗控制下的那个存在——缓缓走向朱颖。她的脚步轻盈得诡异，黑色的气流在她脚下盘旋，所过之处，翠绿的草地瞬间枯萎，化作黑色的灰烬。她停在朱颖面前，俯视着瘫倒在地、几乎无法动弹的少年。黑色的眼瞳中没有任何属于月华公主的温柔，只有冰冷的审视，就像猎人在打量垂死的猎物。她伸出手，黑色的能量在指尖凝聚，形成一个旋转的尖锥，对准了朱颖的心脏。朱颖仰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，泪水无声滑落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心痛——他宁愿死，也不愿看到月华公主变成这样。
“住手！”
一声怒吼从侧面传来。月华王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，他的左臂被黑暗屏障弹开时已经骨折，软软地垂在身侧，但他用右手撑着地面，踉跄着冲向妹妹。他的眼中布满血丝，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：“月华！醒醒！我是哥哥！你看着我！”
被黑暗控制的月华公主微微侧头，黑色的眼瞳转向月华王子。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，指尖的黑暗尖锥突然调转方向，对准了月华王子。
“小心！”墨渊的声音响起。
一道黑色的光束从月华公主指尖射出，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月华王子想要躲避，但重伤的身体反应慢了半拍。黑光擦过他的右肩，带起一片血花。月华王子闷哼一声，重重摔倒在地，右肩的伤口迅速变黑，腐败的气息从伤口处蔓延开来。
“哥……哥哥……”朱颖的嘴唇颤抖着，他想要爬过去，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。金色裂纹已经蔓延到他的脖颈，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。他能感觉到，神器力量正在疯狂吞噬他最后的生命力，就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啃食猎物。
柳如烟从地上爬起，她的长剑已经折断，只剩下半截。她看着被黑暗控制的月华公主，又看看濒死的朱颖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全部调动起来，断剑上泛起微弱的白光。
“月华公主，醒过来！”柳如烟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，“朱颖为了救你，已经快要死了！你看看他！”
被黑暗控制的月华公主身体微微一顿。
黑色的眼瞳转向朱颖。那双眼睛依然空洞冰冷，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挣扎。月华公主的手指颤抖了一下，指尖的黑暗尖锥开始不稳定地闪烁。
“有反应！”墨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。他强忍着肩膀的剧痛，艰难地站起身，声音急促而清晰：“朱颖，她的意识还在挣扎！黑暗力量还没有完全控制她！现在还有机会！”
朱颖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机会？
他看向月华公主。那张脸依然苍白，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蠕动，但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，似乎在抗拒着什么。她的右手抬起，想要触碰自己的脸，但左手却强行将右手按了下去——那是两个意识在争夺身体控制权！
“月华……”朱颖用尽全身力气，发出微弱的声音，“你听得见我吗？我是朱颖……”
月华公主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。
黑色的气流在她周身疯狂旋转，她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。银色的光芒从她体内偶尔迸发，但很快就被黑暗吞噬。她的双手抱住头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，那声音一半是月华公主的，一半是某种阴冷诡异的低语。
“朱……颖……”她的嘴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她在反抗！”月华王子挣扎着坐起，不顾右肩的伤口正在迅速腐烂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，“妹妹！坚持住！不要被黑暗吞噬！”
就在这时，月华公主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那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。黑色的气流猛然爆发，将周围十丈内的草地全部化为焦土。月华公主跪倒在地，双手死死抓着地面，指甲深深陷入泥土中。她的身体开始发生更可怕的变化——黑色的纹路从皮肤下凸起，像血管一样搏动，银色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纯黑，发梢开始燃烧起黑色的火焰。
“不好！”墨渊的脸色大变，“黑暗力量正在强行融合她的神族血脉！一旦融合完成，她就再也回不来了！”
“怎么办？”柳如烟急声问道，她手中的断剑白光越来越弱，灵力即将耗尽。
墨渊看向朱颖，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他沉默了三息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只有一个办法。朱颖，你体内有神族血脉之力，虽然已经与神器力量融合，但那毕竟是纯粹的神族力量。如果你能将那股血脉之力分离出来，注入月华公主体内，或许能唤醒她沉睡的神族意识，帮助她对抗黑暗侵蚀。”
朱颖的瞳孔收缩。
分离神族血脉之力？
他感受着体内狂暴的神器力量。那股力量已经与他的神族血脉完全融合，就像水和墨混在一起，再也分不清彼此。如果强行分离……
“会怎样？”朱颖的声音嘶哑。
墨渊深吸一口气：“你的神族血脉之力是维持你生命的最后屏障。一旦分离，神器力量将彻底失去制约，在你体内完全暴走。以你现在的状态……最多能撑十息。十息之后，你的身体会从内部开始崩解，灵魂被神器吞噬，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山谷中陷入死寂。
只有月华公主痛苦的呻吟声在回荡。她跪在地上，黑色的火焰从她身上燃起，银色的神族光芒越来越微弱。她的眼睛时而变成黑色，时而闪过银光，两个意识正在她体内进行惨烈的厮杀。
十息。
朱颖看着月华公主痛苦挣扎的样子，心如刀割。
前世，他眼睁睁看着家人被灭门，自己却无能为力。今生，他发誓要保护所有重要的人，可现在，月华公主却因为救他而陷入绝境。
如果他不救她，她会彻底变成黑暗的傀儡，失去自我，永远活在痛苦中。
如果他救她，他会死。
但……
朱颖闭上眼睛，脑海中闪过一幅幅画面。
第一次在神族圣地见到月华公主时，她银发如瀑，眼瞳清澈，温柔地为他治疗伤势。在生命之泉边，她不顾血脉反噬的危险，也要帮他压制神器力量。在黑暗水晶爆发时，她毫不犹豫地推开他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黑暗能量。
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。
现在，轮到他了。
朱颖睁开眼睛，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决然。
“告诉我怎么做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朱颖，不要！”柳如烟尖叫起来，她想要冲过来，但被墨渊拦住。
墨渊看着朱颖，眼中闪过一丝敬佩，也闪过一丝悲哀。他缓缓说道：“集中你的意志，找到体内神族血脉之力的源头。那应该在你的心脏深处，是一团银色的光。用你的意识抓住它，将它从融合状态中强行剥离，然后通过你的手掌，注入月华公主体内。”
“剥离的过程会很痛苦，”墨渊补充道，“比你现在承受的痛苦还要强烈十倍。而且一旦开始，就无法停止。如果你中途放弃，两股力量会在你体内冲突爆炸，你会死得更快。”
朱颖点点头。
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月华公主的挣扎越来越微弱，黑色的火焰已经蔓延到她全身，银色的光芒只剩下胸口一点微光。她的眼睛几乎完全变成了黑色，只剩下瞳孔深处还有一丝银芒在闪烁。
“开始吧。”朱颖说。
他闭上眼睛，将全部意识沉入体内。
那是一片混乱的世界。
金色的神器力量像狂暴的洪流，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，所过之处，经脉寸寸断裂。银色的神族血脉之力则像一张脆弱的网，勉强维持着这些破碎的经脉不至于彻底崩溃。两股力量已经纠缠在一起，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
朱颖的意识在混乱中穿梭，寻找着神族血脉之力的源头。
痛苦。
难以形容的痛苦。
每一次意识移动，都像有千万根针在刺他的灵魂。神器力量察觉到他的意图，开始疯狂反抗，金色的洪流变得更加狂暴，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。
但朱颖没有退缩。
他的意识像一叶扁舟，在狂暴的金色海洋中艰难前行。他循着那一丝银色的光芒，一点点靠近心脏深处。
找到了。
在心脏的正中央，悬浮着一团银色的光。那光很微弱，只有指甲盖大小，但散发着纯粹而温暖的气息。那就是神族血脉之力的源头，是他从母亲那里继承的最后遗产。
金色的神器力量像触手一样缠绕着这团银光，试图将它完全吞噬。
朱颖的意识化作一只无形的手，伸向那团银光。
触碰的瞬间，难以想象的剧痛席卷全身。
“啊——！”
朱颖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，他猛地睁开眼睛，金色的瞳孔中血丝密布。他的皮肤表面，那些金色裂纹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，裂纹开始扩大，像干涸的土地一样裂开。鲜血从裂纹中涌出，但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，而是金色的光液。
“朱颖！”柳如烟想要冲过去，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。
墨渊拉住她，沉声道：“别过去！他现在处于力量暴走的边缘，靠近会被波及！”
朱颖咬紧牙关，牙龈渗出鲜血。他的意识死死抓住那团银光，开始用力向外拉扯。
撕扯。
就像把灵魂从身体里硬生生撕出来。
银光与金色力量的连接处发出刺耳的撕裂声，那是力量本质被强行分离的声音。朱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一点点撕碎，每一次拉扯，都带来毁灭性的痛苦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：救月华公主。
银光一点点从金色力量的缠绕中脱离。每脱离一寸，朱颖的身体就崩坏一分。他的左臂皮肤开始剥落，露出下面金色的骨骼。他的右眼瞳孔彻底碎裂，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。他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，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。
三息。
银光已经脱离了一半。
朱颖的视线开始模糊，世界变成一片金色的光晕。他只能隐约看到，前方不远处，月华公主跪在地上，黑色的火焰已经快要吞噬她最后一点银光。
快一点。
再快一点。
五息。
银光完全脱离了金色力量的缠绕，悬浮在朱颖的心脏中。那是一团纯粹的银色光球，温暖而神圣，与周围狂暴的金色力量格格不入。
现在，要把它送出去。
朱颖用尽最后的力量，抬起右手。他的右手已经只剩下骨骼和少许血肉，金色的光液不断滴落。他将手掌对准月华公主，意识推动着那团银光，沿着残破的经脉，流向掌心。
这个过程比剥离更加痛苦。
银光所过之处，被神器力量破坏的经脉根本无法承受。经脉寸寸断裂，银光从裂缝中泄露，但朱颖强行用意识包裹住它，不让它消散。
七息。
银光到达掌心。
朱颖的手掌爆发出耀眼的银光，那光芒如此纯粹，甚至压过了他身上的金色裂纹。山谷中的黑暗气息被银光驱散，月华公主身上的黑色火焰开始剧烈波动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墨渊大声喊道。
朱颖用尽最后的力气，将手掌按向月华公主的胸口。
他的手掌触碰到月华公主的瞬间，银光如决堤的洪水，汹涌地涌入她的体内。
月华公主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黑色的火焰像遇到天敌一样，疯狂地想要逃离，但银光已经将她完全包裹。银色的光芒从她胸口扩散，迅速蔓延全身。她皮肤上的黑色纹路开始消退，燃烧的黑色长发逐渐恢复银色，眼中的黑芒被银光驱散。
“啊——！”
月华公主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，但这次，声音中没有了那种阴冷诡异，只有纯粹的痛苦和挣扎。她的身体剧烈颤抖，银光和黑光在她体内激烈交锋，每一次交锋都让她的身体渗出鲜血。
朱颖的手掌依然按在她的胸口。
他能感觉到，银光正在月华公主体内与黑暗力量厮杀。每一次厮杀，都消耗着银光的力量，也消耗着他最后的生命力。
九息。
月华公主眼中的黑芒彻底消退。
银色的眼瞳重新出现，清澈，明亮，带着茫然和痛苦。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朱颖，看着他那张几乎破碎的脸，看着他那双只剩下一个瞳孔的金色眼睛。
“朱……颖？”她的声音颤抖，带着不确定。
朱颖想要说话，但一张口，金色的光液就从口中涌出。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，一个破碎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。
然后，他的手无力地垂下。
银光已经完全注入月华公主体内，他体内再也没有任何制约神器力量的东西了。
金色的洪流彻底暴走。
“咔嚓——”
清脆的碎裂声响起。
朱颖的身体表面，那些金色裂纹突然全部炸开。不是裂开，而是炸开。他的皮肤像瓷器一样破碎，一片片剥落，露出下面金色的骨骼和内脏。金色的光液从每一个伤口中喷涌而出，在空中化作金色的雾气。
他的身体开始崩解。
从脚开始，一点点化作金色的光点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不——！”月华公主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她想要抓住朱颖，但她的手穿过他的身体，只抓住一把金色的光点。那些光点在她手中闪烁了几下，就彻底消散了。
朱颖的身体已经崩解到了腰部。
他的下半身完全消失，只剩下上半身悬浮在空中，还在继续崩解。他的脸还算完整，但金色的裂纹已经布满了整张脸，像一张即将破碎的面具。
“朱颖，你为什么要这样做……”月华公主跪在地上，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。她伸出手，想要触碰朱颖的脸，但又不敢，怕一碰他就彻底碎了。
朱颖看着她，仅剩的那只金色眼睛中，闪过一丝温柔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。
月华公主凑近他，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。
她听到了他最后的话。
“因为……你也是我想要保护的人……”
话音落下。
朱颖的身体彻底崩解。
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，像夏夜的萤火虫，在山谷中缓缓飘散。那些光点在空中闪烁，最后全部消散，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山谷中，只剩下月华公主跪在地上，手中空无一物。
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空中最后一点金光消散。
然后，她仰起头，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。
那声音穿透云霄，在山谷中久久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