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海之滨,万里晴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裂,顷刻间化为翻滚的墨色旋涡。白泽从传送阵踏出的瞬间,脚下金纹流转的阵图尚未完全熄灭,头顶的天穹已经压下了令人窒息的威压。乌云层层叠叠,如同百万雄兵列阵,以白泽为中心缓缓旋转,中心处电蛇游走,吞吐着毁灭的气息。
来了。白泽轻声道,身影一晃已落在百丈外的沙滩上。脚下的细沙被无形的气浪推开,形成一个完美的圆。海面反常地平静下来,连浪花都停止了翻涌,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屏息等待。
第一道雷劫降临得毫无征兆。
轰隆!
手臂粗的电光撕裂云层,带着天道的审判之意直贯而下。白泽不闪不避,双手成掌向上拍去,掌心涌出乳白色的神兽灵力,在头顶凝成一面光盾。电光与光盾相撞的刹那,刺目的白光吞没了方圆十里的沙滩。雷声炸响时,海面终于被震起三丈高的水墙。
光盾碎裂,残余的电蛇缠上白泽的手臂,金红色的血液从裂开的皮肤中渗出,滴落在沙地上,发出嗤嗤的轻响,将沙粒熔成晶莹的琉璃珠。白泽甩了甩手,嘴角却微微上扬:第一道。
天空的乌云似乎被这态度激怒了,翻滚得更加剧烈。第二道雷劫几乎在第一道余威未散时便已成形,碗口粗的紫色电光,带着更狂暴的力量劈落。白泽这次没有硬接,身形如柳絮般飘退,同时双手结印,一道金色符文在空中展开,化作三面旋转的光镜。紫电击中第一面光镜,折射向第二面,再折向第三面,最后被反弹回云层之中,在乌云内炸开一片绚烂的雷网。
但仍有漏网的电流顺着白泽的衣袍攀上肩头,留下焦黑的痕迹。白泽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又缓缓站起。他的眼睛开始泛起淡淡的金光,那是神兽血脉苏醒的征兆。
第三道雷劫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那已经不能称之为,而是整片天空压了下来。数百道银色电光交织成一张巨网,兜头罩落,覆盖了白泽周身三十丈的范围。沙滩被掀飞,露出下面黑色的岩层,岩层又被击碎,化作齑粉。白泽终于全力出手,一声清越的吼声震彻云霄,他的身形暴涨三倍,通体浮现出古老的金色纹路,背后隐约有白泽真身的虚影浮现——鹿角、狮鬃、牛尾,身披鳞甲,脚踏祥云。
真身虚影张口喷出一道金色光柱,与雷网正面相撞。天地间只剩下白与金两种颜色,连北海的水都被蒸腾起漫天的白雾。光柱穿透雷网,在乌云中开出一个巨大的空洞,阳光短暂地洒落,照亮了白泽嘴角溢出的鲜血。
第四道雷劫紧随其后。这道雷劫怪异无比,无声无息,只是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垂落。但白泽的瞳孔骤缩——那黑线所过之处,空间都在扭曲碎裂。他展开身法,在沙滩上留下九道残影,本体却出现在百丈高空。黑线追着他的残影一路劈落,每一道残影被击中时都爆发出一团漆黑的光晕,沙滩上接连出现九个深不见底的坑洞。最终一道残影被击中时,白泽本体竟也感到五脏六腑一阵翻涌,一口金血喷出,洒在衣襟上。
天道四九,遁去其一……白泽喃喃道,眼中金光愈发炽烈。他双手合十,浑身灵力逆转,竟主动迎向正在酝酿的第五道雷劫。
第五道雷劫是五色神雷。青、赤、黄、白、黑五色电光纠缠在一起,如同一条五爪神龙般扑下。白泽此时不退反进,身形化作一道金光冲入五色雷龙之中。雷龙在他体内穿行,经脉寸寸断裂又迅速重组,骨骼发出咯咯的脆响。外人看来,只见一个金色光团在五色雷电中沉浮,时不时炸开一片血雾。
当白泽从雷光中跌落时,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,金红色的血液几乎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。但他竟然还在笑,笑着从沙坑中爬起,指着天空:还有四道。
第六道雷劫似乎被激怒到了极致,酝酿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。这期间,乌云中透出的威压让远在百里之外的北海妖兽都匍匐在地,瑟瑟发抖。终于,一道方圆十丈的雷柱从天而降,那雷柱中隐约可见无数符文流转,是天道的法则烙印。白泽这次没有硬接,他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那是阿星在传送前塞给他的护身符,其上刻着一个简单的字。
护身符被白泽抛向空中,瞬间化作一个星光结界。雷柱轰在结界上,星光与雷光交织湮灭,护身符一寸寸碎裂。白泽抓住这刹那的空隙,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,精血在空中化作一幅繁复的阵图,阵图旋转间将残余的雷柱引入北海之中。海面炸开,露出海底的礁石,无数鱼虾翻着肚皮浮上水面。
阿星,这一道,算你帮我扛了。白泽轻声说着,抬手擦去脸上的血污。
第七道雷劫来临时,白泽已经取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——一支白玉笔,笔杆上刻着山川草木、飞禽走兽,那是他记录天下万物所用的神器。白玉笔迎风而长,化作丈许长的大笔,白泽以血为墨,在空中挥毫。每写一字,便有一道金光冲天而起,与雷劫抗衡。字化作巍峨巨峰,字化作滔天巨浪,字化作龙卷旋涡,字……白泽写到字时笔锋一顿,那字竟自组成一团雷云,与天上的劫雷同源相吸,将第七道雷劫的力量吞噬了三分。
但剩下的七分仍将白泽击飞千丈,撞塌了海边一座悬崖。碎石将他埋在其中,半晌没有动静。
正当远处的传送阵旁,阿星握紧拳头准备冲过去时,碎石堆轰然炸开。白泽踏空而起,浑身浴血,却气势如虹。他的左臂软软垂着,显然已经折断,但右手中白玉笔仍在放光。他的境界在雷劫的淬炼下不断攀升,妖圣的初期的妖力慢慢的筑固。
第八道雷劫是整个渡劫过程中最诡异的一道。没有电光,没有雷声,只有一片虚无从天而降。那虚无所过之处,灵气湮灭,法则不存。白泽的白玉笔点在虚无上,笔尖竟在消融。他猛地收回法宝,以自身精血凝成一道血墙,血墙同样在迅速蒸发。
白泽终于现出了真身——一头鹿角狮鬃的神兽,通体雪白,脚踏金色祥云。真身张口,发出一声震动九天的长啸。那啸声中包含了白泽所知天下万物的真名,每一个音节都是法则的具象。虚无在真名的冲击下开始震颤、扭曲,最终如碎裂的镜面般片片剥落。白泽真身缩小回人形时,已经是奄奄一息,趴在沙滩上连手指都难以动弹。
最后一道雷劫。
整整三个时辰的寂静后,乌云中心裂开一道缝隙。没有雷光,没有声响,只有一只巨大的雷霆手掌从缝隙中探出,缓缓向下压来。那手掌纹理清晰,五指修长,如同一尊远古神明的巨掌,带着不可抗拒的天威。
白泽挣扎着站起身,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。他抬头望着那逐渐逼近的雷霆巨掌,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。他将最后的力量灌入白玉笔,笔身开始龟裂,却爆发出照亮整个北海的光芒。白泽以碎笔为剑,迎向巨掌,身影在天空中划出一道悲壮的金色弧线。
给我——破!
金剑刺入巨掌掌心,整个天地都静止了一瞬。然后,无声的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,北海被一分为二,露出海底万年的沉沙;天空的乌云被瞬间吹散,露出满天繁星。雷霆巨掌从掌心开始龟裂,裂纹蔓延至整个手掌、手腕、手臂,最终轰然碎裂,化作漫天细小的雷花,飘飘洒洒落在北海之上。
白泽从空中坠落,砸入沙滩,砸出一个数十丈深的巨坑。
星光洒落,夜风轻拂。坑底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,然后是带着笑意的虚弱声音:九道……齐了。
坑边探出一个脑袋,阿星早已急得满头是汗,看到坑底的白泽虽然浑身是伤、气息微弱,但周身却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晕——那是妖圣境界的祥光。白泽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,焦黑的皮肤褪去,露出下方莹润如玉的新生肌肤。他缓缓站起身,周身散发出一种与天地共鸣的气息,那一刻,整个北海的潮汐都随着他的呼吸起伏。
成了!阿星跳下大坑,一把抱住满身血污的白泽,你可吓死我了!
白泽轻轻推开他,故作嫌弃地皱眉:你身上也全是沙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大笑起来。阿星从怀中掏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丹药塞进白泽口中,那丹药入口即化,白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。走吧,回家。
传送阵再次亮起时,北海的天已经彻底放晴,海面上还有碎雷残余的电花在跳跃,如同亿万萤火虫起舞。
聚宝福地的夜空被上千盏灵灯照得通明。
当阿星和白泽并肩走出传送阵时,满院子的妖兽和兄弟们先是一愣——白泽虽然伤势痊愈大半,但衣衫褴褛、头发焦卷的模样实在狼狈——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。小龙第一个扑上来,化作人形的少年一把抱住白泽的大腿:白叔你太厉害了!妖圣!神兽妖圣!古往今来第一个!
狐小白摇着九条尾巴,笑眯眯地递上一件崭新的白袍;狼小雪和狼小灰姐弟俩合力抬着一缸千年灵酒,放在院子中央;火麒麟化作威风凛凛的青年,拱手道:白兄,从今往后,这聚宝福地便有两位圣境了!
五爪金龙夫妇从云端降下,龙女怀中还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金龙,那小家伙好奇地伸出爪子去抓白泽头发上残留的雷光,被白泽笑着避开。白泽道友渡劫时,天地异象连我龙宫都感应到了。五爪金龙真诚地祝贺,神兽成圣,天道降祥瑞,方才北海有碎雷化作灵花,随潮水涌上龙宫海岸,这可是一场大造化。
鼠金宝蹲在墙头,边啃灵果边喊:白叔你头发都焦了,要不要我贡献一瓶生发灵膏?被噬金兽铿一巴掌拍下墙头,铿化作一个憨厚的黑脸胖瞪,瓮声瓮气地说:少废话,赶紧摆桌!
金甲兽母子合力搬出珍藏的百坛玉液琼浆;金角犀牛用角顶着一张巨大的玉石圆桌从库房出来;土龙钻入地下,片刻后在院子里隆起一方平坦的青石台面;玄武龙龟慢吞吞地爬过来,背甲上托着数百个灵果拼盘,引得众人一阵哄笑。
二十位兄弟在赵铁山的带领下也赶来了,赵铁山手里还拎着两坛从山外酒肆买来的凡间烈酒,嚷嚷道:白先生渡劫这么大的喜事,怎么能少了我等兄弟的心意!他身后的小兄弟们七手八脚地帮着摆桌椅、挂灯笼,将整个院子布置得喜气洋洋。
酒席从月上柳梢一直喝到东方既白。白泽换了新袍,头发也已用法力恢复如初,坐在主位上接受一轮又一轮的敬酒。他破例喝了很多,脸颊微红,平日里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。阿星坐在他旁边,被小龙和狼小灰轮流灌酒,最后干脆变出三头六臂来挡酒,惹得满院子笑骂。
狐小白喝到微醺,靠在狼小雪肩上,九条尾巴无意识地摇晃着,含含糊糊地说:白叔成圣了……以后谁还敢欺负我们聚宝福地……狼小雪轻轻拍着她的背,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白泽身上,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。
火麒麟与五爪金龙夫妇聊着妖圣境之后的修行感悟,说到精妙处,三人周身都有灵光隐现;鼠金宝和噬金兽铿已经醉得现了原形,一只白玉色毛大鼠和一头通体漆黑的野猪样趴在桌底呼呼大睡;金甲兽崽子缠着玄武龙龟讲远古故事,老龟被闹得没办法,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又一个气泡,每个气泡里都映着上古的画面,将崽子看得目不转睛。
赵铁山喝得最凶,挨个和二十位兄弟碰碗,最后醉醺醺地爬到假山上,对着月亮嚎了半首跑调的山歌,被阿星用法力轻轻卷下来塞进花丛里,很快就传来呼噜声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。白泽依然端坐主位,只是杯中的酒早已换成了清茶。他望着满院东倒西歪的挚友亲朋,望着天边渐亮的晨光,忽然轻声笑了。
笑什么?阿星没睡,趴在桌上侧头看他。
白泽伸手拂去阿星肩头落的一片花瓣,轻声道:笑这世间,双喜临门。
阿星也笑了,举起手中的空酒杯,对着初升的朝阳一饮而尽:干杯,妖圣大人。
晨光洒落,将白泽周身未散尽的妖圣祥光映得如梦似幻。院子里鼾声此起彼伏,不知谁在梦中嘟囔了一句再干一碗,引得几只栖在树上的灵雀扑棱棱飞起,抖落一地晶莹的露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