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像一把碎金子,从东边山坡上泼洒下来,落在庭院里那几丛开得正盛的月季花上。露珠还挂在花瓣边缘,圆滚滚的,被阳光一照,便成了无数颗小小的水晶灯笼,风一过,扑簌簌地滚落进泥土里,没留下一丝声响。老槐树上的喜鹊抖了抖翅膀,黑亮的羽毛泛起一层蓝紫色的光,它歪着头,对着枝头另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说了句什么,麻雀便扑棱棱飞走了。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甜气息,薄雾像纱一样挂在竹篱笆上,懒洋洋地不肯散去。
阿星就躺在树荫下的摇椅里,竹椅嘎吱嘎吱地响着,和远处山涧里的水声一唱一和。他半阖着眼,手里捏着一片刚摘下来的薄荷叶,时不时放在鼻尖嗅一下,嘴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旁边水池边,两个小姑娘正蹲在青石板上,袖子挽得高高的,露出白藕似的小臂,四只手在水里搅来搅去,把一片掉落的桃花瓣拨得团团转。
“冰凤,你看它像不像小船?”说话的是火凤,声音脆生生的,像咬了一口刚熟的杏子。她额前的碎发被水花溅湿了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,睫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,太阳一照,眼睛眯成两道月牙。她伸手去捞那片花瓣,指尖刚碰到水面,花瓣就顺着水流跑了,她“哎呀”叫了一声,整个人差点栽进水里。
旁边的冰凤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。冰凤的动作总是慢慢的、柔柔的,连呼吸都比别人轻三分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指尖在水面上虚虚一点,一圈涟漪荡开,那花瓣便乖乖地打着转儿飘了回来。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,落在一动不动的发梢上,仿佛连光线都怕惊扰了她。她朝火凤微微弯了弯嘴角,那笑意清淡得像这晨雾,风一吹就散了,却比满园的鲜花还要好看。
“哼,就你厉害。”火凤嘟着嘴,把花瓣捞起来贴在鼻尖上,又“噗”地吹了口气,花瓣飞起来,落在冰凤的头发上。冰凤也不恼,抬手取下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看,然后轻轻搁在池边的石头上,好像怕弄疼了它。
就在这时候,摇椅上的阿星忽然睁开眼睛。他目光往南边天际扫了一眼,又往西边天际扫了一眼,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。他没有起身,只是偏过头,对着廊下那只正在用喙梳理翅膀根部的金刚鹦鹉说:“老鹉,有客人来了,去迎一下。”
那只鹦鹉个头极大,羽毛红蓝相间,像披着一件绣满宝石的锦袍。它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根翘起来的羽毛,听到主人的话,先是愣了一瞬,然后猛地抬起头,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,随即“嘎嘎嘎”地笑起来,那笑声活像锯木头,还带着颤音。
“哈哈!主人您放心!老鹉出马,一个顶俩!”它扑扇了两下翅膀,溅起几片落叶,“准是两位小公主的娘家来人了!上次那几位长老回去一说,这下可好,终于有人来接这两位小祖宗啦!老鹉我这把老骨头,总算能清静清静了!”它说这话的时候,故意把嗓门拔得高高的,翅膀拍得啪啪响,眼睛却偷偷往水池那边瞄。
火凤正弯着腰去捞水里另一片叶子,听到“小祖宗”三个字,手腕一抖,整个人猛地直起身来。她湿漉漉的手指攥成拳头,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,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答滴答落在衣襟上。“金刚老鹉!你说谁是小祖宗!”
她这一嗓子又脆又亮,惊得槐树上的喜鹊“喳”地一声蹿上天去。冰凤抬头看了姐姐一眼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出口,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火凤的后背,像哄一只炸了毛的小猫。
然而鹦鹉后面那句“不过老鹉会想你们的”,像一盆温水,猝不及防地浇在火凤头顶。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,眼睛眨了两下,忽然偏过头去,“哼”了一声,又蹲回水池边,把手伸进水里狠狠搅了两圈,溅起的水花湿了冰凤的半截衣袖。冰凤低头看看袖子上的水渍,又抬头看看姐姐微微泛红的耳尖,唇角那抹清淡的笑意终于深了些许,像雪地里开出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金刚鹦鹉可不管这些,它得意洋洋地抖了抖浑身羽毛,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,那声音初时还像只大鸟,转瞬间便化作一声清越嘹亮的长唳。它的身躯在光芒中拉长、膨胀,红蓝相间的羽毛炸开来,每一片都流动着金属般的光泽。双翼展开的刹那,庭院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暗,等再看清时,一只翼展足有数丈的巨鸟已冲天而起,羽毛上流转的光华竟不输于天上的朝霞。它在天际盘旋了一圈,洒下一串“嘎嘎嘎”的大笑,便朝南方闪电般掠去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一个斑斓的小点。
阿星重新合上眼,摇椅继续嘎吱嘎吱地响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手里那片薄荷叶被他掐出了汁水,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天边出现了两个光点。一个流光溢彩,五彩斑斓,飞过处云霞都染上了绮丽的颜色;一个炽烈灼目,浑身裹着金红色的火焰,尾焰拖得极长,划过天际时,云层像被烧穿了一个洞,半天合不拢。有见识的修士若是远远看见,必然要倒吸一口凉气——凤凰族的翎羽与朱雀族的焰翼,能同时出现在这片荒山野岭的上空,若不是天大的缘分,便是天大的变故。
鹦鹉巨大的身影在前面引路,时而一个俯冲,时而一个盘旋,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,隔得太远听不清,但看它那手舞足蹈的样子,多半又在吹嘘自己。两只神鸟缓缓降低高度,卷起的风压把庭院里的月季花吹得东倒西歪,火凤“哎呀”一声捂住被风沙迷了的眼睛,冰凤则自然地侧过身,挡在姐姐面前,广袖轻轻一拂,一道无形的屏障便把风隔在了三尺之外。
凤凰族和朱雀族的四位长老从鸟背上走下来。还是前几天那几张熟面孔,额上刻着金色纹路的凤凰族大长老,拄着朱红拐杖的朱雀族二长老,还有几位随行的执事。但这一次,他们身后多了两个年轻人。
走在前面的青年一身白衣,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纹,长发束在银冠里,面容英俊,眉宇间带着神族特有的矜贵与疏离。他的目光从走出鸟背的那一刻起,便几乎没有离开过水池边的两个小姑娘,那眼神里带着审视,带着好奇,还有一种极力掩饰的惊艳。
朱雀族的圣女则走在白衣青年身后半步,穿一身火红色的纱裙,裙摆上跳跃着细小的火焰纹样,可整个人却不像火那样张扬,反而有种沉静如水的气质。她的目光更柔和些,落在火凤和冰凤脸上时,还微微点了点头,嘴角噙着一抹善意的笑。
“星公子。”凤凰族大长老上前一步,双手合拢,行了一个简朴的修士礼。他的声音沙哑却沉稳,像山涧里滚过的石头,“我等奉族长之命,特来向公子传达两族决议。”
阿星这才慢悠悠地从摇椅上坐起来,把手里那片揉烂的薄荷叶随手丢在石桌上,整了整衣领——其实他的衣领一丝乱褶也没有。“几位长老辛苦。”他的声音不冷不热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,目光从白衣青年和红衣少女身上掠过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,分明有一闪而过的了然。
火凤早就坐不住了。她从水池边跳起来,赤着脚啪嗒啪嗒跑到阿星身后,湿漉漉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袖,半个身子藏在他背后,只露出一只眼睛,警惕地打量着那个白衣青年。她的头发还在滴水,后颈的碎发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,整个人像只刚从溪水里捞上来的小兽,既好奇又戒备。
冰凤则站起身,不紧不慢地走到石桌旁,取出干净的帕子把沾了水的手擦干,然后又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几只青瓷杯,摆好。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无声无息,连杯底碰到石面的声响都几乎没有,仿佛一阵安静的风在屋里穿行。
“星公子,”朱雀族长老拄着拐杖上前一步,拐杖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笃的一声,“上次回禀之后,族长与凤凰族族长用了整整三日商议此事。最终议定:两族同出凤凰一脉,虽有分枝之别,但血脉同源。两位圣女既然在秘境中得了机缘,又展露出了非凡的天赋,按族规,可并立为两族的共修圣女。”
“共修圣女?”阿星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,“也就是说,两位长老的意思是,火凤和冰凤,要同时接受凤凰族和朱雀族的培养?”
“正是。”凤凰族大长老点头,“两族将共同为她们安排修习课业,轮流接往族地教导。火凤小姐天生亲近火焰法则,朱雀族的焰心功法于她最为契合;冰凤小姐的冰雪天赋,则与凤凰族古籍中记载的‘涅盘霜火’有异曲同工之妙。两族资源合并,比单族培养更有进益。”
阿星沉吟不语。他伸手端起石桌上冰凤刚倒好的茶,茶汤碧绿,飘着几根银毫。他慢慢啜了一口,目光在火凤和冰凤之间来回移了一趟。
火凤从他背后伸出半个脑袋,眼睛亮晶晶的,小声说:“爹爹,他们有没有说……可以让我们经常回来?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可阿星听见了,冰凤也听见了。冰凤倒茶的手停了一瞬,随即又稳稳地斟满了第二杯。
白衣青年——凤凰族圣子——此时上前一步,拱了拱手:“星公子,在下凤羽。听闻两位妹妹在秘境中曾以冰火合击之术破了玄冥蛇阵,敢问……那是她们自行领悟的,还是得了什么秘传?”
这话问得唐突。朱雀族圣女轻轻咳嗽了一声,目光有些无奈地看了凤羽一眼。几位长老脸上也露出些许尴尬之色——圣子殿下心高气傲,又听闻两位新晋圣女的威名,怕是存了几分比较的心思。
火凤一听这话,立刻从阿星背后跳出来,双手叉腰,下巴抬得高高的:“我们自己打出来的!怎么,你不信?”她瞪着凤羽,小脸涨得通红,腮帮子又鼓了起来,活像一只护食的雏鸟,“那天要不是我和妹妹配合得好,早就被那大蛇一口吞了!你当时在哪儿?”
凤羽被她连珠炮似的问话堵得一窒,脸上那点矜贵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了。他正要开口,朱雀族的圣女忽然上前半步,笑着打圆场:“凤羽师兄只是好奇,并无质疑之意。两位妹妹能在秘境中全身而退,还得了宝药仙药,我们倾慕还来不及呢。”她的声音柔柔的,带着安抚的味道,目光在火凤气鼓鼓的小脸和冰凤安静垂着的睫毛间流转一圈,眼底的笑意更加真切了。
冰凤将第三杯茶轻轻推到朱雀族圣女面前,微微颔首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绸缎上:“姐姐请用茶。”她没有多说一个字,却让圣女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——那杯茶用的是石桌上最温的那只壶,倒出来的水温恰好入口。
阿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手中茶杯转了半圈。他忽然笑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,而是带着点老狐狸嗅到腥气的、意味深长的弧度。“既然两族如此诚心,阿星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。”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负手而立,“不过,我的两个丫头年岁尚小,性子又野,去了族地若闯出祸来——”
“星公子放心。”凤凰族大长老赶紧接口,“族中自有护法看顾,绝不会让两位圣女受了委屈。况且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瞪着眼睛跟凤羽较劲的火凤,又看了一眼安静伫立在桌边的冰凤,“我看两位圣女聪慧过人,分得清轻重。”
火凤听到这话,哼了一声,把脸撇向一边,但耳朵尖还是红的。冰凤则依旧安静地站着,只是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蜷。
接下来便是交换信物与传讯方式。阿星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绿色的玉佩,不大,通体圆润,表面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星”字,字迹如龙行的,一看就是自己刻的。“此玉贴身佩戴,若有急事,注入灵力即可通话。”他将玉佩递给凤凰族大长老,“你们族中应当也有相应的传讯法器,交换一个便是。”
两族长老恭敬地接过,各自从储物囊中取出两枚令牌。凤凰族的是赤金令牌,刻着展翅的凤凰,背面有细细的符文;朱雀族的是朱红令牌,上面有一簇跳动的火焰纹,拿到手中微微发烫。阿星随手收了,也不细看,只点了点头。
倒是凤羽一直盯着那枚墨绿玉佩,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,但被身旁的朱雀族圣女轻轻拉了一下衣袖,到底忍住了。
交换完毕,长老们又说了一些道谢与客套的话。朱雀族的二长老拄着拐杖站起来,慈眉善目地看着火凤:“丫头,你性子烈,但烈火要烧得长久,得有风来助。我们朱雀族的焰心功,就是教你如何驭风燃火。到时候,你比你妹妹跑得更快、跳得还高。”
“真的?”火凤眼睛一下子亮了,但随即又警惕地眯起来,“那……妹妹呢?妹妹学什么?”
“冰凤小姐的‘涅盘霜火’乃是凤凰族的失传秘术,千年无人练成。族长说,若她真能修出霜火,便是凤凰族中兴之兆。”凤凰族长老说这话时,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期待与敬重。
火凤看看妹妹,冰凤也看看姐姐。两个人沉默了一瞬,然后火凤忽然扑过去抱住冰凤的胳膊,把脸埋在她肩上,闷声闷气地说:“那你可得好好学,别让那些人小瞧了咱们。”
冰凤抬起手,轻轻摸了摸姐姐的后脑勺,发丝湿漉漉的,黏在掌心里。她没有说话,但嘴角那抹清淡的笑意,比满园的花开都要温柔。
该走了。
火凤松开妹妹的胳膊,转过身,看着阿星。她的眼眶有些发红,但使劲忍着,一双眼珠子转来转去,就是不肯正眼看阿星的脸。她走到阿星面前,踮起脚尖,忽然伸出两只小拳头捶了他胸口一下:“爹爹,你可别趁我们不在,天天躺着摇椅不动弹!那鹦鹉……那鹦鹉要是欺负我种的花,你替我好生揍它!”
金刚鹦鹉此刻已经变回了寻常大小,正蹲在树枝上梳理羽毛,闻言立刻炸毛:“哎哟小祖宗,老鹉我哪敢动您的花!您那几株火焰兰,老鹉绕着走还来不及呢!”
“闭嘴!”火凤冲树上一瞪眼,鹦鹉立刻缩了缩脖子,“嘎”了一声不说话了。
冰凤走到阿星面前,没有像姐姐那样捶他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了片刻。然后她伸手,轻轻整了整阿星的衣领——那里连一丝褶皱都没有,可她偏偏仔细地捋了两遍,仿佛那是天底下顶要紧的一件事。她抬起头,看着阿星的眼睛,嘴唇微微动了动,到底没有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,只叫了一声:“阿爹。”
这一声轻轻软软的,却让阿星眼底的笑意僵了一瞬。他抬起手,在半空停了停,终于落在冰凤的头顶,轻轻按了一下:“去吧。”
两族长老各自张开法器,凤凰族的五彩霞光与朱雀族的炽焰同时亮起。火凤被朱雀族圣女牵着手走上朱红色的巨鸟脊背,一路回头望了好几眼。冰凤走在凤凰族大长老身侧,步伐依旧不紧不慢,只在踏上五彩流光的那一刻,侧过身,对着庭院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。她起身时,晨光恰好照在她脸上,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转了一转,到底没有落下来,被她微微仰头,收了回去。
两道光芒冲天而起,一左一右划过天际,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飞去。五色霞光里有一个小小的红点一直在探头,火焰光焰中有个安静的身影始终面朝来路。直到两个光点都缩成了天边再也看不清的微芒,庭院才彻底安静下来。
那只喜鹊又跳回枝头,抖了抖羽毛,“喳”地叫了一声。
阿星还站在原地,负着手,望着天边那两道已经消失的光痕。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波澜,但树上的鹦鹉偏着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,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主人,您眼睛进沙子啦?”
阿星没回头,只淡淡地说:“收拾东西,去鸾鸟族。”
“得嘞!”鹦鹉立刻来了精神,嘎嘎笑着从枝头飞下来,“老鹉早就听说鸾鸟族的果子酒是一绝,这次可要喝个够——哎哟,马惊鸿那小子呢?又跑哪儿野去了?”
话音未落,庭院侧门“哐”地一声被撞开,一匹通体雪白的小天马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,个头还不算高,但四蹄修长,鬃毛在跑动中飘成一道银亮的瀑布。它跑到阿星面前猛地刹住,前蹄高高扬起,发出一声清亮欢快的嘶鸣,然后低头用毛茸茸的额头去蹭阿星的袖子,一双乌黑圆润的大眼睛亮闪闪的,满是兴奋与期待。
“就你耳朵尖。”阿星抬手弹了一下它的脑门,“听到去鸾鸟族,比谁都跑得快。”
马惊鸿听懂了,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哒哒哒地刨了两下,又绕着阿星跑了一圈,尾巴甩得呼呼生风,那模样恨不得立刻展翅飞起来。
鹦鹉从廊下叼来一个小包袱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两壶清水,往马惊鸿背上一搭。它自己则“呼”地一下化出半丈长的翼展,扑棱棱飞到半空:“主人,走啦走啦!老鹉带路!鸾鸟族那帮家伙最爱听老鹉讲笑话,保管让他们笑掉大牙!”
阿星翻身上了马惊鸿的背。小天马兴奋地长嘶一声,四蹄腾空,雪白的双翼从肋下猛然展开,扇起的风把满院的月季花吹得纷纷扬扬。鹦鹉嘎嘎笑着在前面引路,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亮成一道流动的彩虹。阿星最后回了一次头,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水池边——石头上那片桃花瓣还在,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了一下,终于落进了水里。
他收回目光,拍了拍马惊鸿的脖颈。
“走。”
小天马欢快地发出一声长鸣,双翼一振,便追着鹦鹉的身影冲入了碧蓝如洗的长空。下方庭院越来越小,月季花成了一片模糊的彩点,槐树上的喜鹊叫了最后一声,便被风声淹没了。三个身影——一个沉默冷峻的男子,一匹欢腾不止的天马,一只喋喋不休的鹦鹉——朝着鸾鸟族的方向渐行渐远,最终融进了天边那一线金光里。
晨风从身后追来,吹散了庭院里最后一点薄雾。竹摇椅还在树下轻轻晃着,嘎吱嘎吱,像有人在哼一首没有词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