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港的码头比旧港长,木桩搭得密,铺板厚实,走上去不晃。码头旁泊着十几条船,大的小的都有,最大的是一条两桅商船,船身涂了黑漆,帆收了,桅杆立在午后的光里。岸上几十户人家,茅草屋连着茅草屋,中间夹着几间瓦房。港东面的淡水溪比旧港的宽,水从山丘上流下来,在港口汇入海湾,溪边蹲着几个女人在洗衣裳。
安娜和林念苏牵着马从山路上下来,走到码头边。一个中年人站在码头上等着,五十来岁,瘦,颧骨高,戴着一副铜框眼镜,跟旧港的陈掌柜有几分像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是一双旧布鞋。他看见他们走过来,迎了几步。
“苏少主人?苏少夫人?”他的口音跟旧港的陈掌柜几乎一样,泉州腔,尾音拖得长。
“陈掌柜。”林念苏点头。
“陈老二。旧港的陈掌柜是我堂兄。”他拱了拱手,目光在安娜脸上停了一瞬,又在林念苏身上扫了一遍。他大概是在看,苏记的人到底长什么样。“里面坐。杂货铺在后面。”
他带他们穿过码头,绕过几间茅草屋,到了一间瓦房前面。瓦房比周围的屋子大,门口挂着一面灰布幌子,跟旧港的杂货铺一模一样。铺面里摆着几排货架,盐、干鱼、粗布、铁钉,货不多,但摆得整齐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,十七八岁,瘦,看见他们进来,站起来。
“我侄子,陈小福。在铺子里帮忙。”陈老二说。
安娜在铺面里看了一圈。货架上的东西比旧港的少,盐只剩半筐,铁钉只剩一把,素绸没有,香料没有,铁器只有两把旧锄头。南港的货,果然缺。她看完了,走到柜台旁边。陈老二让陈小福倒了两碗水,推过来。
“信我看了。”陈老二坐下来,把眼镜推上去,“孙大跑了三趟,把你们的话带到了。南港的人听了,想了两天。有几件事,要当面问清楚。”
“你问。”林念苏说。
“第一件,货栈不藏货、不躲人。西洋人的船来了,你们真不躲?”陈老二看着林念苏,没眨眼。
“不躲。货栈照常开门。货不藏,人不走。西洋人要查,让他们查。查完了,货栈还在,货还在。”
“如果西洋人抢货呢?”
“苏记认赔。赔的是货栈的本钱,不赔南港的人。南港的人不用担风险。”
陈老二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眼镜又推上去,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。“第二件,货栈设在哪里?”
“你信上说,杂货铺后面有一块空地。够搭三间棚子。”林念苏说。
“够。那块地靠着淡水溪,取水方便。后面还有一片椰林,能挡风。但地是南港的,不是我的。要跟村里的人说。”
“你帮我们说。工钱从苏记出,木料从尾港运。南港的人愿意来干活,工钱按市价。”
陈老二点头。“第三件,收珍珠和椰油的价,怎么算?”
“珍珠按尾港的市价,大的加一成,中等的按市价,小的压半成。椰油按旧港的市价,不压秤。鱼干按成色,好的加价,差的压价。”安娜说。
陈老二听完,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又戴上去。“比我现在收的价高。我现在收珍珠,大的只给尾港市价的七成,小的对半压。椰油压两成。南港的人早就不满了。”
“苏记按市价收,不压。”安娜说。
陈老二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铺面门口,指着码头东面的一块空地说:“货栈建在那里最好。靠着码头,又靠着淡水溪。比杂货铺后面那块地大。我去跟村里的人说。”
当天下午,陈老二带着他们去看那块空地。空地在码头东面,比旧港的货栈地基大。靠着淡水溪,取水方便。北面是山丘,能挡风。南面对着港湾,走货方便。安娜在空地上走了一圈,用步子量了量长宽。她蹲下来,用手捏了一把土。土是实的,不软,能夯地基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够大。比旧港的货栈大一半。”她说。
“三间仓库,一间铺面,中间留空场,走货方便。溪边搭小码头,小船能靠。”林念苏说。
陈老二在旁边听着,点头。“木料从尾港运。孙大跑尾港,三天一趟。人工从南港出,工钱按市价。我帮你们盯着。”
当天晚上,两个人住在陈老二的杂货铺后面。屋子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。安娜把布包放在桌上,掏出册子,把今天的事记上去。南港的码头、空地、淡水溪、椰林。她把陈老二说的三件事也记了——不藏不躲、货栈选址、收价。写完了,她把册子合上,从怀里摸出林念苏的信。信她看了很多遍了,但今天她又看了一遍。信上说旧港的淡水溪在东面,溪边有三亩荒地。她看完了,把信折好,放回怀里。
林念苏从外面进来。他刚才去码头看了一眼,回来说:“码头比旧港长,能泊两条大船。淡水溪的水够用。空地够大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陈老二靠得住。他跟旧港的陈掌柜是堂兄弟,说话实在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到窗前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外面的港口很安静,只有水声和远处渔船的桨声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回身,看着他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册子,翻到旧港那页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货栈的事,明天跟村里的人说。说完了,后天动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陈老二帮我们盯着。木料从尾港运,孙大跑。人工从南港出,工钱按市价。”
“嗯。”
她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系上了。扣子松了。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下方碰了一下,很快收回去。他伸手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她的手指是温的。他攥着,没松。
“南港比旧港大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货栈建起来,珍珠和椰油从南港走,比从尾港走便宜三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暗礁的路,汉人的船在探。如果探通了,旧港到南港走海路两天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她把灯吹了。屋子里很暗,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,照在地板上。他走到床边,躺下来,躺在她的外侧。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。黑暗中,她翻了个身,面朝他这边。他的手搁在草席上,离她的手很近。他伸手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她回握了一下,很轻,但有力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。
他闭上眼。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。他握着她的手,慢慢睡着了。
天亮之后,陈老二带着他们去见村里的人。南港的人聚在码头上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三四十个人。陈老二把苏记的事说了一遍——货栈不藏货、不躲人,收珍珠和椰油按市价,不压秤。南港的人听着,没人说话,但有人点头。一个老汉站出来,问了一句:“如果西洋人抢货呢?”
林念苏把昨天的话又说了一遍:“苏记认赔。赔的是货栈的本钱,不赔南港的人。南港的人不用担风险。”
老汉听了,点头退回去。又一个人问:“货栈建在哪里?”
陈老二指了指码头东面的空地。“那块地。靠着码头,靠着淡水溪。村里的人愿意来干活的,工钱按市价。木料从尾港运。”
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。然后一个中年女人站出来,说:“我家的男人会木工,能搭棚子。”另一个说:“我家的有牛,能拉木料。”陈老二一一应了。
安娜站在旁边,把村里人的名字和能干的活记在册子上。她合上册子,走到林念苏旁边。两个人站在码头上,看着南港的人。他们散了,各自回去干活。有人往空地走,有人往家走,有人往码头上走。南港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但从今天起,多了一件事——货栈要建了。
当天下午,陈老二带着人去空地清场。杂草拔了,碎石捡了,地面刮平。安娜在空地上画了线,用炭条标了仓库和铺面的位置。林念苏跟陈老二商量木料的尺寸和数量。孙大从尾港运来的第一批木料三天后到。
傍晚,两个人站在空地上,看着南港的港口。夕阳照在水面上,金红色的。渔船泊在岸边,帆收了,桅杆立在暮色里。淡水溪的水从山丘上流下来,汇入港湾。陈老二从杂货铺出来,端了两碗水,递给他们。
“少主人,少夫人,货栈的事,村里人都应了。明天动工。”
安娜接过水,喝了一口。她看着南港的港口,看了一会儿,转回身。林念苏站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碗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夕阳落在海平线上。
“南港站住了。”她说。
“比旧港快。”
“旧港用了十天。南港有陈老二帮忙,有村里的人出力。七八天能完。”
他点头。她把碗里的水喝完,把碗还给陈老二。然后她走到空地边上,蹲下来,用手量了量地基的深度。土是实的,夯一层碎石就行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他走到她旁边,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空地上画好的线。
“明天动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系上了。扣子松了。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下方碰了一下,很快收回去。他伸手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她的手指是温的。他攥着,没松。南港的夜快来了,渔船的灯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