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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其他类型 > 东床赘婿 > 第681章 立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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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柱那天,天没亮透陈老二就来了。

他站在空地上,手里提着一盏风灯,灯罩上蒙了层雾气。脚边码着六根松木柱子,是昨天从尾港运来的,泡足了七天,木纹里吸饱了水,抬一根沉手。陈老二把风灯搁在地基坑旁边,蹲下来用手量了量柱子的粗细,又站起来,用脚踢了踢柱脚,木头实,不空。他的草鞋上沾着露水,在空地上踩出一串湿脚印。

安娜到的时候,天刚亮。她手里拿着册子和炭条,走到地基坑边,蹲下来看林念苏昨天画的柱脚位置。底石上画了十字,八个角,每个角都对得齐。她站起来,对陈老二说:“先立柱脚石。四个角,对角立。”

陈老二点头,回头喊了一声。南港的村民陆续到了,八个,有男有女,手里拿着绳子和木杠。一个中年女人扛着两根木杠,杠子是新削的,两头尖。一个老汉提着一筐碎石,石头是昨天从溪边捡的,大小匀称。孙大带着孙小贵从码头过来,孙小贵手里提着一只水壶,肩上搭着一条汗巾。阿木走在最后面,四十来岁,肩膀宽,手掌大,手指粗短,一看就是常年摸木头的。他走到柱子旁边,蹲下来,用手拍了拍柱身,听声音。拍完了,他站起来,对陈老二说:“这根好。没裂。”

林念苏从杂货铺后面出来,手里拿着木夯。他走到地基坑边,脱了鞋,卷起裤腿,跳下去。脚踩在夯实的碎石上,硬邦邦的。他走到柱脚位置,蹲下来,用手试了试底石的平度。平,不晃。他站起来,对阿木说:“先立对角。两根两根来。”

阿木点头,招呼了四个人过来。四个人分两组,一组抬柱子一头,一组抬另一头。松木柱子粗,一个人抱不过来,四个人抬着才稳。柱子从地上抬起来的时候,陈老二在旁边喊了一声“慢”,四个人一齐使劲,柱子竖进坑里。柱脚对准底石上的十字,落下去,稳住了。林念苏扶着柱子,阿木用碎石把柱脚塞紧,一块一块塞进去,塞到不晃为止。碎石塞完了,阿木用脚踢了踢柱脚,柱子纹丝不动。

第一根柱子立好了。第二根在对角,四个人抬过去,竖起来,对准十字,落下去。林念苏扶着柱子的时候,手在抖——柱子重,泡了水的松木更重,他一个人扶不住,阿木在旁边搭了把手。两个人一人扶一边,柱子才没歪。第二根立好了。第三根、第四根,一根一根立。立到第四根的时候,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柱子上,木纹里的水泛着光。安娜站在空地上看了一遍,四根柱子竖在地基坑里,柱顶还没上梁,空着。她从怀里掏出册子,用炭条量了柱距——面宽两丈,四根柱子分成三间,每间不等。她画了几笔,把柱子的位置标上去。

“中间再加两根。”她说,“面宽两丈,光靠四根柱不稳。中间加两根,六根。”

陈老二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林念苏。林念苏点头。阿木带着人又抬了两根松木过来,立在中柱的位置。六根柱子立完,太阳升到桅杆顶上了。安娜走进地基坑,用手推了推每一根柱子,晃了晃,不松。她蹲下来,用手试了试柱脚的塞石,塞得紧,不空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
中午歇工。陈老二的婆娘煮了一锅粥,配咸鱼和野菜。南港的村民蹲在空地上吃,有说有笑。一个老汉端着碗蹲在柱子旁边,一边吃一边用手拍柱身,拍一下,听一下。阿木蹲在另一边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在地上画着梁的位置。孙大和孙小贵蹲在溪边,孙小贵吃得快,一碗粥几口就完了,又去添了半碗。安娜盛了一碗粥,蹲在溪边喝。林念苏端着碗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排蹲着,看着溪水从山丘上流下来,汇入港湾。

“南港的人比旧港的人多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干活也快。有牛,有木工,有现成的木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陈老二会管人。他分了工,各干各的,不乱。”

他点头。她喝完粥,把碗放在溪边的石头上。她站起来,走到空地上,蹲下来用手量了量地基的厚度。碎石铺得平,三合土砸得实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他走到她旁边,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刚立好的柱子。

“下午立仓库的柱子。六根,面宽三丈,进深两丈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柱子立完,明天上梁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,把碗递给陈老二的婆娘。然后她走到柱子旁边,用手摸了摸柱身。松木的纹理粗,被水泡得发软,但芯是硬的。她摸了一会儿,收回手,走到林念苏旁边。

他正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土里划柱脚的位置。她蹲下来,看着他的手。他的手上有茧,指节粗,划线的时候稳。她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的手比走的时候粗了。”

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“干活干的。”

“在旧港也干活。没这么粗。”

“南港的柱子重。”

她没接话。她伸出手,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。他的手指是凉的,刚从土里拿出来。她的手是温的。碰了一下,两个人都没动。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
“下午立柱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转身往空地走。他跟上去。两个人走到柱子旁边,陈老二已经在招呼人了。南港的村民围过来,阿木站在柱子旁边,手里拿着墨斗。林念苏跳进地基坑,蹲下来画十字。安娜站在坑边,手里拿着册子,等着量尺寸。太阳升到头顶了,照在柱子上,木纹里的水泛着光。

下午立仓库的柱子。仓库大,六根柱子面宽三丈,进深两丈。南港的村民分成两组,一组抬柱子,一组夯柱脚。陈老二在地基坑里指挥,声音洪亮。阿木带着四个人抬柱子,步子齐,落点准。林念苏扶着柱脚,安娜量着间距。柱子一根一根立起来,对准十字,塞紧碎石。六根柱子立完,太阳偏西了。

安娜站在空地上,看了一遍。仓库的六根柱子和铺面的六根柱子都立好了,十二根松木柱子竖在地基坑里,柱顶空着。她从怀里掏出册子,在旧港那页添了一行:南港立柱。仓库六根。铺面六根。然后合上册子。

陈老二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仰头看了看柱子。“比旧港的高。”他说。

“旧港的柱子一丈二。南港的一丈三。仓库大,柱子要高。”

陈老二点头。“明天上梁。梁是杉木的,昨天到了。孙大运来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走到柱子旁边,用手推了推最近的一根。柱子晃了晃,不松。她收回手,走到林念苏旁边。他站在仓库的柱脚旁边,蹲下来,用手试了试柱脚的塞石。塞石紧,不空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
“柱子立完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上梁。上完梁,货栈就有样子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系上了。扣子松了。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下方碰了一下,很快收回去。他伸手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她的手指是温的。他攥着,没松。

陈老二带着人收了工,回村里去了。孙大和孙小贵也回了码头。空地上只剩他们两个人和十二根柱子。太阳落到山脊后面去了,天边的云烧成暗红色。柱子在地基坑里立着,柱脚塞着碎石,稳稳的。安娜站在柱子中间,四面看了一圈。仓库的六根,铺面的六根,一共十二根,排成两排。她看完了,转回身。

“你母亲走到三门就停了。你走到旧港。旧港往南是南港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南港往南是暗礁。暗礁往南,还有地方。”

“慢慢来。”

她靠过来,肩膀挨着他的手臂。他伸手,把她的手重新握住了。两个人站在柱子中间,看着南港的港口。天黑了,渔船的灯亮了,星星点点的。淡水溪的水从山丘上流下来,汇入港湾。货栈的地基坑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。十二根柱子立着,柱顶空着。明天上梁。

两个人站了一会儿,往杂货铺走。路过溪边的时候,安娜蹲下来,用手掬了一捧水,洗了洗手。水是凉的,从指缝漏下去。她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林念苏也蹲下来洗了洗手。两个人走回杂货铺后面,陈老二的婆娘已经把晚饭备好了——芋头粥、咸鱼、一碟腌菜。安娜吃了一碗半,林念苏吃了两碗。吃完饭,安娜坐在桌前,把今天的账记上——人工八人,牛一头,柱子十二根。她写完了,合上册子。

林念苏坐在对面,把明天上梁的事又看了一遍。梁是杉木的,两根,架在前后两组柱子上。每根梁两个人抬一头,架上去,敲紧。铺面的梁明天也能上。上完梁,铺椽条。椽条排在梁上,间距一尺。铺完椽条,铺苇席。苇席上面铺泥,泥上面上瓦。瓦是青瓦,一片扣一片。他看完了,合上册子。

“明天上梁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站起来,把灯吹了。两个人躺在床上,黑暗中,他握着她的手。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。南港的夜很静,只有水声和远处渔船的桨声。十二根柱子立在空地上,柱脚塞着碎石,稳稳的。明天上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