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两天，陈老二把安娜叫到铺面后面。
铺面后面有一间小屋，是陈老二平时算账的地方。屋子不大，一张矮桌，两把竹椅，墙上挂着一串晒干的鱼鳔，角落里堆着几捆旧麻绳。桌上放着一本翻旧的账册和半截炭条。陈老二把门关上，在矮桌旁边坐下来，指了指对面的竹椅。安娜坐下来，看着他。陈老二平时话不多，但做事稳，今天特意叫她进来，应该是有话要说。
“少夫人，帕拉湾的事，孙老水跟你们说了多少？”他问。
“说了一些。四十年前去过，岛上住了三天，补了淡水，换了椰油。西洋人的船去过三次。帕拉湾往南，土人没去过。”
陈老二点头。他把眼镜摘下来，用衣角擦了擦，又戴上去。镜片上有几道细痕，是他用了很多年的旧镜子。“孙老水话少。他跟我讲过一些，没跟你们讲全。”
安娜没接话，等着他说。
“孙老水年轻的时候，不是一个人去的帕拉湾。”陈老二的声音放低了，低到几乎像在自言自语，“他跟我讲过，他有个兄弟，叫孙老岩。两个人一起去的。那时候他们跑外海，做私货生意。帕拉湾是他们跑得最远的一趟。去了三个人，回来两个。孙老岩没回来。”
安娜看着他。陈老二的目光落在矮桌上的账册上，没抬头。
“孙老水不说这件事。我问过他几回，他都不说。去年他喝多了酒，才跟我讲了一点。他说帕拉湾南面有一片礁，比暗礁还险。暗礁的缝窄，但水浅，能看清。那片礁水深，礁石藏在底下，看不见。他们的船在礁边上撞了，船底裂了。孙老岩掉进海里，没救上来。孙老水在岛上等了三天，等不到人，带着另外一个伙计往回走。孙老岩的尸首没找到。”
陈老二停了一下。他把账册合上，放在一边。“孙老水从那以后就没再往南走过。他在岛上刻了那块木头，帕拉湾的轮廓，暗礁的缝，都刻了。但往南那几道线，他刻了一半就停了。他没去过，不知道。孙老岩去过，但人没了。”
安娜把这点记在脑子里。她以前以为孙老水往南那几道断线是因为记不清了，原来是因为人没了。她想起孙老水坐在坡顶的茅草屋门口编鱼篓的样子，手很稳，篾条在指间穿来穿去。她想起他递木头的时候说“我老了，走不动了”。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腿脚不好，现在才知道，他是不想再往南走了。她又想起孙老水编鱼篓的时候，篾条在他手里一穿一扣，不紧不慢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编了几十年鱼篓，是不是每一只都编给那些出海没回来的人？她不知道，也没问。
“这件事，你跟孙大说过没有？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孙老水不让说。他怕孙大知道了不肯去。”
“孙大知道帕拉湾往南有礁吗？”
“知道。孙老水跟他说过，往南有礁，船过不去。但没说过他兄弟的事。孙大只知道往南不好走，不知道他叔是死在那里的。”
安娜想了一会儿。她把矮桌上的旧麻绳理了理，放回原处。麻绳粗糙，扎手，她理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推开一条缝。外面的铺面里，陈老二正在跟孙小贵对账。林念苏不在，大概是在仓库里。她转回身，看着陈老二。
“这事我知道了。帕拉湾往南的事，我们先不碰。这次去，只到帕拉湾。往南的事，以后再说。”
陈老二点头。“少夫人，孙老水那块木头，背面那几道断线，你别让孙大细看。他认得他叔的字。虽然刻得浅，但他认得。”
“木头在我这里。孙大看的是正面，暗礁的缝和帕拉湾的轮廓。背面我没让他翻。”
陈老二点头，把眼镜又推了推。“还有一件事。孙老水说，帕拉湾的土人好客，但他们有一个规矩。外人上岛，要先去岛东面的淡水溪洗手。洗了手，喝了溪水，才算客人。不洗手就进村，会被赶出去。”
“孙老水在岛上住了三天，洗了手？”
“洗了。他跟我说的。土人首领带他到溪边，让他洗手。他洗了，喝了溪水。首领才点头，带他进村。他说溪水是甜的，比南港的溪水软。喝完了，首领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才让他进村。”
安娜把这点记在册子上。她合上册子，站起来。陈老二也站起来，把矮桌收拾了一下，把旧麻绳捆好，放回墙角。两个人走出小屋。铺面里，孙小贵正在算账，算盘珠子拨得慢，但清楚。陈老二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，看他打算盘。
当天下午，安娜把这件事跟林念苏说了。两个人坐在铺面门口，看着外面的港口。她把陈老二说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，孙老水兄弟的事，帕拉湾往南的礁，土人洗手的规矩。林念苏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坐在她旁边，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港口的水面。渔船出了海，桨声从水面上传过来，很轻。
“孙老水不说，是怕孙大不去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孙大只知道往南有礁，不知道他叔的事。”
“那块木头背面，你收好。别让孙大翻。”
“收好了。他看的是正面。”
林念苏站起来，走到柜台后面，把孙老水的木头从布包里取出来，放在柜台上。他翻到正面，暗礁的缝和帕拉湾的轮廓刻得深，线条清楚。他翻到背面，那几道断线浅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木头翻回正面，放回布包里。
“帕拉湾的事，只到帕拉湾。往南的事，以后再说。”他说。
安娜点头。她把布包收进柜台下面，走到货架前面，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素绸扶正。扶完了，退后一步，看了一遍。货架满了，每一格都齐整。东礁盘的大珠包码在最上面那层，八十四颗，用新麻布包着，扎得紧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转回身。
陈老二从偏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水，走到铺面门口，站在他们旁边。他喝了一口水，看着外面的港口。“孙老水的事，你们知道就行了。别跟孙大提。他知道了，心里有疙瘩，开船不稳。”
“知道。”安娜说。
陈老二点头，转身走回铺面。他走到柜台后面，把账册翻开，继续算他的账。孙小贵蹲在门口削货签，削得慢，但认真。淡水溪的水从山丘上流下来，汇入港湾。
当天傍晚，安娜把东礁盘的大珠又数了一遍。八十四颗，码在最上面那层。她一颗一颗数过去，数到最后几颗的时候停了一下。有一颗珠比别的都大，圆，白中带粉，光泽亮。是孙老礁从两人深的地方采上来的那颗。她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，没有裂，没有黄斑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放回去，把珠包好，扎紧麻布，码在架子上。
林念苏从正屋出来，手里端着两碗水。他把碗推给安娜，自己在对面坐下来。两个人隔着柜台，各喝各的水。外面有海浪声，还有椰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。
“孙老水的事，你打算跟孙大说吗？”她问。
“不说。陈老二说得对，他知道了开船不稳。”
“帕拉湾回来之后呢？”
“回来之后再说。那时候路走过了，他知道往南有礁，但不知道他叔的事。等他自己问。”
安娜点头。她喝了一口水，把碗放下。她站起来，走到货架前面，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素绸又扶正了一次。扶完了，退后一步，看了一遍。货架满了，每一格都齐整。东礁盘的大珠包码在最上面那层，八十四颗，用新麻布包着，扎得紧。
第二天一早，安娜把布包又检查了一遍。册子、炭条、布条卷、短刀、干粮、水壶。她又把孙老水的木头从布包里取出来，在灯下看了一遍。正面，暗礁的缝，帕拉湾的轮廓。背面，那几道断线。她用手指顺着刻痕走了一遍，把木头翻回正面，收进布包里。
林念苏从外面进来，手里拿着两双新草鞋。草鞋是孙老汉编的，麻绳编得紧，鞋底厚了一层。他递给她一双，自己穿上一双试了试，走了两步，跟脚。她接过去，也试了试，合脚。她把草鞋放在床边，明天穿。
“帕拉湾的事，交代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陈老二管货栈，孙老礁盯东礁盘，孙大操船。周小旗下周来，把东礁盘的大珠带走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到铺面门口，看着外面的港口。天亮了，渔船出了海，桨声从水面上传过来。孙老礁带着孙小海从码头边走过，往东去了。两个人各背着一只竹篓，腰上系着麻绳。阿海和阿礁跟在后面，手里拿着新削的竹签。阿珠和阿贝走在最后面，阿贝的步子大，阿珠走得快，两个人谁也不让谁。六个人走过椰林，往东礁盘去了。
林念苏走到她旁边。两个人站在门口，看着南港的港口。
“帕拉湾比南港小。但位置好。淡水足，椰林密，渔场近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西洋人的船来过三次。半年没来了。可能还会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帕拉湾往南，土人没去过。但西洋人的船往南走过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
她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系上了。扣子松了。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下方碰了一下，很快收回去。他伸手，把她的手握住了。她的手指是温的。他攥着，没松。两个人站在门口，看着南面的方向。明天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