帕拉湾的信是傍晚到的。
信使是个土人,二十来岁,光着脚,皮肤黑得发亮,背着一只藤篓,从南面的山路下来。藤篓里装着两只椰壳,壳上刻着痕,是阿帕的记号。藤篓用棕绳绑着,绳子磨得发毛,背带勒在肩膀上,留下一道红印。他走进旧港的时候,码头上的人都在忙——周小山带着人在寨墙上加固石头,孙老礁带着采珠人在码头边放哨,何老渔民和南港撤回来的两个人蹲在货栈门口理网。信使站在码头上,四处看了看,目光在货栈的瓦面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货栈门口,把藤篓放在地上,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,递给安娜。纸是树皮打的,边上毛糙,折了三折,折痕处磨得发亮。
安娜拆开看。信是阿帕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懂。信上写:西洋人的船在帕拉湾外围停了两天。三桅,方帆,蓝底白十字旗,金锚。船没有靠岸,停在岛西面的湾口外面,放了两条小船进来。小船上五个人,穿着灰制服,手里拿着短铳,腰里别着刀。小船在湾里转了一圈,量了水深,记了东西,然后划回去了。土人没有伤,货栈没事。椰油存着,明年收。阿帕在信的最后画了一个圈,圈里打了个叉,大概是“平安”的意思。
安娜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她把信折好,收进册子里。林念苏站在她旁边,看完了信。“帕拉湾没事。西洋人只是路过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船在帕拉湾外围停了两天,放小船进水湾,量了水深,记了东西。没上岸,没拿货。”
“陈老二在帕拉湾守着货栈地窖里的椰油。土人管外面。货栈没事。”
“嗯。”
信使蹲在货栈门口,接过陈掌柜递来的一碗水,喝了两口。他不会说汉话,只会几句土话,跟陈老二学的。他喝完了水,把碗放在地上,站起来,背起藤篓,准备走。安娜叫住他,从货栈里取了一包盐和一把铁钉,塞进藤篓里,比划着让他带回去给阿帕。信使点头,把藤篓背好,转身出了港口,上了南面的山路。他走得快,光脚踩在碎石上不打滑,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矮树林后面。
安娜把阿帕的信收进册子里,合上。她走到会馆门口,看着南面的方向。海面很平,天边干干净净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回身。赵铮从寨墙上下来,手里拿着木棍,走到桌边,把布防图摊开。她走过去,把阿帕的信递给他。赵铮看了一遍,把信放在桌上。
“帕拉湾没事。西洋人的船只是路过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船在湾口停了两天,放小船量了水深。没上岸,没拿货。土人没事,货栈没事。”
赵铮点头。他用木棍点在帕拉湾的位置上,棍尖在图上停了一下。“帕拉湾的货栈地窖里有椰油,盖了椰叶。陈老二守着。土人管外面。如果西洋人攻帕拉湾,陈老二带着人往山里撤。货栈里的货能藏就藏,藏不住就弃。人比货值钱。”
安娜把这点记在册子上。她合上册子,走到货架前面,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铁锅扶正。扶完了,退后一步,看了一遍。货架空了半架,但铁器和盐还在,码得整齐。陈掌柜站在柜台后面,把今天的进出又对了一遍。他推了推眼镜,合上账册。
“少夫人,货栈的货没事。铁器和盐都在。山洞里的素绸和香料也没事。红树林里的船也没事。第一批货走了,第二批也走了。旧港的货栈,剩了铁器和盐。”陈掌柜说。
“好。孙大回来之前,把货栈盯紧。烽火台的信报,每天记。”安娜说。
陈掌柜点头,把账册收进柜台下面。
当天晚上,两个人坐在会馆门口。天黑了,渔船的灯亮了,星星点点的。淡水溪的水从山丘上流下来,汇入港湾。货栈的瓦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她靠过来,肩膀挨着他的手臂。他伸手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她的手指是温的。他攥着,没松。
“帕拉湾没事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陈老二守着货栈。土人管外面。椰油存着,明年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旧港的货撤了两批。铁器和盐留在货栈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坐在门口,看着港口。灯塔的光扫过来,一圈一圈的。淡水溪的水面上映着月光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旧港的夜很静,只有水声和远处烽火台上偶尔传来的灯语声。她闭着眼,把今天的事又想了一遍。帕拉湾的信,阿帕的字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懂。船在湾口停了两天,放小船量了水深,没上岸,没拿货。土人没事,货栈没事。她把这些想了一遍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上午,南港的信到了。
信使是陈老二的人,姓吴,三十来岁,旧港本地人,在陈老二手下跑了五年。他跑得满头是汗,手里拿着一封信,从南面的山路下来,进了旧港,直奔货栈。安娜正在柜台后面记账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吴信使站在门口,喘着气,把信递过来。他的短褐被汗浸透了,贴在背上,脸上蒙着一层灰,是路上扬的尘土。他的草鞋磨穿了后跟,用麻绳绑着,脚趾头露在外面,沾着泥。
安娜拆开看。信上写:西洋人的将旗船在南港外围停了一天,放小船量了水深,然后往南走了。南港没事,货栈没事。孙老礁带人回南港待命。阿海和阿礁也回来了。东礁盘的采珠继续停。信的最后写:陈老二自己守着货栈,留了五个人。帕拉湾的椰油还在,盖了椰叶。吴信使还带了一句话,是陈老二的口信:“南港的货栈能守就守,守不住就往帕拉湾撤。货栈里的人管货,土人管外面。帕拉湾的土人好,不伤人。”
安娜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她走到会馆门口,看着南面的方向。海面很平,天边干干净净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回身。林念苏站在柜台旁边,手里拿着册子,翻到旧港那页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陈老二的信。南港没事。西洋人的船往南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孙老礁带人回南港待命。阿海和阿礁也回来了。东礁盘的采珠继续停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帕拉湾没事。陈老二守着货栈。土人管外面。”
“嗯。”
当天下午,安娜把两封信的内容合在一起,记在册子上。她在旧港那页添了一笔——帕拉湾没事。南港没事。西洋人的船往南走了。然后合上册子。她走到货栈门口,陈掌柜已经把门板卸下来了,货架上的铁器和盐码得整齐。她走进去,把今天的账翻开,写了几笔。然后她走到货架前面,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铁锅又扶正了一次。扶完了,退后一步,看了一遍。
陈掌柜站在柜台后面,把账册翻开,把今天的进出又对了一遍。他推了推眼镜,合上账册,走到安娜旁边。“少夫人,帕拉湾的信和南港的信都收了。货栈的货没事。铁器和盐都在。山洞里的素绸和香料也没事。红树林里的船也没事。”
“好。把两封信的内容记在册子上,合在一起。”安娜说。
陈掌柜点头,把账册收进柜台下面。他走到仓库里,把南港撤回来的珍珠和椰油又点了一遍。珍珠二十四包,椰油十二担。他点完了,走出来,在账册上记了一笔。
当天傍晚,安娜把赵铮和林念苏叫到会馆里,把帕拉湾的信和南港的信一起记在册子上。她在旧港那页添了一笔——帕拉湾没事。南港没事。西洋人的船往南走了。然后合上册子。她走到货栈门口,看着南面的方向。海面很平,天边干干净净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回身。林念苏站在柜台旁边,手里拿着册子,翻到旧港那页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帕拉湾没事。南港没事。西洋人的船往南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旧港的货撤了两批。铁器和盐留在货栈。山洞里有淡水有粮食,够用十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铮在寨墙上排了班。炮一响,哨位就撤,往山洞跑。十天之后,从山洞后面翻山,往麻里撤。”
“嗯。”
她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系上了。扣子松了。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下方碰了一下,很快收回去。他伸手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她的手指是温的。他攥着,没松。
赵铮从寨墙上下来,手里拿着木棍,走到门口,站在他们旁边。他看了一会儿南面的方向,说:“帕拉湾和南港都来过信了。西洋人的船往南走了。旧港的货撤了两批。铁器和盐留在货栈。山洞里有淡水有粮食,够用十天。十天之后,如果西洋人还没来,烽火台没点烟火,就再守十天。如果烽火台点起来了,哨位就撤,往山洞跑。人跟货走,往北撤。”
安娜把这点记在册子上。她合上册子,看着赵铮。“烽火台还亮着。守台人换了班,双岗,四昼夜。”
赵铮点头。“双岗不能松。灯语不能停。南面的信,一天一报。”
“嗯。帕拉湾的信,南港的信,都记在册子上了。”
赵铮站了一会儿,转回身,走进会馆。他把布防图收起来,放在桌子下面。然后他走到偏房门口,推开门,走进去。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