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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其他类型 > 东床赘婿 > 第774章 马六走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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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伙计是在初九那天发现广兴隆关门的。

他照常挑着干笋担子到码头上摆摊。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,东边海上浮着一层薄云,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码头上的石板照得发白。他挑着担子沿街走,路过巷口卖糍粑的摊子,摊主老黄正在生火,见了他喊了一声“郭老板今天来得早”,郭伙计应了一声“趁凉快多卖两斤”。

走到广兴隆门口时,他看见门板关得严严实实,一块一块上得整整齐齐,跟平时晚上打烊一样,但天都大亮了还没卸。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,用饭粒粘着,粘得不太牢,角上翘起来了。郭伙计把担子搁在墙根底下,凑近看了一眼,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家中有事,歇业三天”。

字是马六写的,笔画粗,横不平竖不直,那个“歇”字还写错了,右边写成了“曷”字底下一个“欠”,少了半边。郭伙计认得马六的字,他给韶关那边写条子的时候也是这么歪歪扭扭的,有一回写“货已发”三个字,“货”字上面那个“化”写得像“花”,下面那个“贝”少了一撇,看的人猜了半天。马六写字从来不讲究,但意思能让人看明白。

旁边卖杂货的老陈头也出来了,站在自家门口往广兴隆那边看了一眼,跟郭伙计搭话:“马六走了,前天晚上走的,走得急,铺子里的货都没收拾完。”

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

“不知道。前天傍晚我看见他老婆孩子上了一辆牛车,往南边去了。他老婆抱着小的,大的坐在车尾巴上,铺盖卷搁在脚底下,看着像是要出远门。马六在门口站着送,牛车走了之后他进屋收拾东西,收拾到半夜。第二天一早我起来,铺子就关门了,他也没跟我说去哪儿。”

郭伙计问:“他老婆不是病了吗?”

“就是病的事。他老婆那个病,你是知道的,常年吃药,好一阵坏一阵。前阵子又厉害了,咳得整夜睡不着,马六带她去韶关看过一回,郎中说不行,得找个清净地方养着,不能再在码头上住了,码头潮气重,对她那个病不好。马六就把他老婆孩子送走了,送到哪里我也不知道。他这个人嘴紧,从来不跟人说他家里的事。有一回我问他老婆得的什么病,他看了我一眼,说‘你问这个干什么’,我就没再问了。”

郭伙计把干笋担子搁在墙根底下,没急着走。老陈头又说:“马六走之前来我铺子里买了一包烟丝,赊的账,说‘老陈头,记上,回头给你’。我说‘你都要走了还记什么账’,他说‘走归走,账归账’。他这人就这样,脾气臭,但不赖账。去年他借了我五十文钱买药,过了三天就还了,还多给了两文,说是利钱。我说不要利钱,他扔下就走了。”

郭伙计问:“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说三天。门上贴的那条子不是写了么,歇业三天。但我看他那架势,不像三天能回来的。铺子里的货没收拾完,有些干货还在院子里摊着,他没往屋里收,拿油布盖了盖就撂下了。要是三天就回来,他不能这么马虎。那批干货值不少银子呢,搁在院子里不怕人偷?他是真急了,顾不上了。”

郭伙计点了点头,挑着担子走了。他先到码头上转了一圈,把摊子支起来,卖了半个时辰的干笋。码头上人来人往,没人提马六的事,大概还不知道广兴隆关了门。他卖完了两斤干笋,跟旁边卖咸鱼的说了声“帮我看着摊子”,绕到广兴隆后面的巷子里去了。

巷子不宽,两边是货栈的后墙,墙根底下堆着破筐和烂麻袋。郭伙计走到广兴隆后墙外面,找了几块垫脚的砖头,踩上去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院子里果然还摊着些干货,竹筐上盖着油布,油布四角拿砖头压着。墙角还搁着几箱没封口的货,箱盖半敞着,里头是铁钉,码得整整齐齐。箱盖上烙着印,郭伙计没看清,但看那铁皮包角的样式,跟陈把头做的那批箱子一模一样。院子角落里还搁着一只旧木盆,盆里泡着两件衣裳,水面上漂着皂角沫。衣裳大概是前天泡的,没来得及洗就走了。

他记住了院子里的情况,从砖头上下来,转身走了。

回到住处,虞伙计正在屋里补网,见他回来就问: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

“马六走了。”

虞伙计把网兜往地上一搁,手停在半空。“走了?什么时候?”

“前天晚上。老婆孩子先走的,他后走的。门上贴了张条子,说歇业三天。我看他那院子里的货都没收拾完,不像是三天就回来的。还有一盆衣裳泡在盆里没洗,真要是三天就回来,不能这么撂着。”

虞伙计想了想。“他老婆病重的事,你之前听老陈头提过。会不会是陪老婆看病去了?”

“看病用不着把铺子关了。他要是去看病,找个伙计看着铺子就行。他手底下那个姓刘的伙计呢?今天也没见着。他把铺子关了,老婆孩子先送走,自己后走,这是要跑。”

“跑哪儿去?”

“不知道。但他要是跑了,姓钱的货就没人送了。坪石到汝城这条路,马六是头一站。他走了,姓钱的货到了坪石没人接,后面就全断了。”

虞伙计把网兜往墙角一扔,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。“得赶紧报给少主人。”

“报是得报,但先别急。马六走了,姓钱的未必知道。如果姓钱的还不知道马六跑了,那他还会照常往坪石发货。货到了坪石没人接,姓钱的就知道了。他一知道,就会派人来查。查的人来了,我们就能看见他跟什么人来往。”

“那马六这边呢?他要是真跑了,我们就不用盯广兴隆了,盯也盯不出什么。他要是三天后回来了,我们还得接着盯。”

“先盯三天。三天后他要是没回来,我就去韶关找陈什长,让他拿主意。你盯着坪石这边,码头上要是来了生面孔,留意着。姓钱的在坪石有个歇脚的地方,姓赵的脚夫说的,半山坳过去一点,有个姓刘的老汉开的小店,骡子队都在那儿歇。你明天去一趟,跟刘老汉搭个话,问问他这两天有没有骡子队过来。”

虞伙计应了。郭伙计当天晚上写了信,把马六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他坐在油灯底下写,字写得慢,一笔一划的,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用同音字代替。写到“马六老婆病重”的时候停了一下,想起老陈头说的话——“咳得整夜睡不着,码头上潮气重,对她那个病不好”。他把这句话也写进去了。末尾写“三天后要是没回来,我去韶关找陈什长。你那边盯着汝城,姓钱的最近有没有动静,来没来周记,都记下来。马六这边要是有生面孔来,我也报给你”。

信发出去之后,郭伙计接着盯广兴隆。头一天没动静,门板关着,院子里没人进出。他在码头上卖干笋的时候绕过去看了两回,门板一块没卸,院子里晾的油布被风吹起来一角,没人管。第二天也没动静。第三天上午,他看见一个人从巷子里走过来,在广兴隆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那人四十来岁,瘦高个,方脸,下巴上一道疤,穿一件灰布长衫,走路步子大,像是赶惯了路的。他伸手揭了门上的条子看了看,又贴回去了,贴得比原来正。然后他退后两步,往院子里看了一眼,没进去,转身往码头上走了。

郭伙计远远跟着,看见他走到码头上跟一个船老大说了几句话。船老大他认识,姓吴,跑坪石到韶关的短途,常在码头上蹲活儿。瘦高个跟吴船老大说了几句,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递过去,吴船老大接了,揣进怀里。然后瘦高个转身走了,往北门方向去了。

当天晚上郭伙计又写了信,把瘦高个的事报给沈默。信上写“马六三天没回来,今天来了个生面孔,四十来岁,瘦高个,方脸,下巴上一道疤,灰布长衫,走路步子大。他在广兴隆门口站了一会儿,又去码头上跟吴船老大说了话,给了吴船老大几个铜钱。这个人可能是姓钱派来看马六的。我让虞伙计盯着广兴隆,我自己跟了那人一段,跟到码头上就丢了。明天我再去码头转转,找吴船老大打听一下,看瘦高个跟他说的什么”。

第四天马六没回来。门上那张条子被风吹掉了,掉在地上,被踩了几脚,糊了泥。院子里还是没人。郭伙计收拾了东西,跟虞伙计交代了几句——“你盯着坪石,码头上和广兴隆两头跑。我去韶关找陈什长,快的话三天就回来。姓钱的要是来了,你别动,远远看着就行,记下他待几天、跟什么人来往。我回来再商量。”

虞伙计说:“你去吧,这边我盯着。”

郭伙计搭了条顺路的货船去了韶关。陈什长在韶关城南一间客栈里住着,带了三个人,每天在码头上转悠,扮成跑货的。郭伙计找到他,把马六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陈什长听完,蹲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根烟,抽完了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。

“马六跑了,姓钱的未必知道。他要是知道,不会等到现在还没动静。你回去接着盯坪石,盯着姓钱的人什么时候来。来了就报,不管白天黑夜,直接来找我。我这边把韶关码头上的人认全了,万一姓钱的往韶关跑,我能堵他。”

郭伙计应了,当天下午赶回了坪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