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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其他类型 > 东床赘婿 > 第785章 老吴软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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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吴在棚子里绑了一天一夜。

刘老兵守在棚子门口,中间换了两回班。头一回是后半夜,吴老兵来替他的时候,老吴靠着柱子打盹,脑袋歪在一边,绳子绑得紧,硌得胳膊发麻。他半夜里醒了两回,每回都拿脚蹭蹭地上的草,换个姿势再歪着。棚子里蚊子多,绕着他脸转,嗡嗡响,他拿胳膊蹭脸,蹭了两下绳子勒得疼,就不蹭了,让蚊子叮,叮了满脸包。吴老兵靠在门框上打盹,一只手搁在腰间的刀柄上,打盹归打盹,手不撒开。

天亮了之后,棚子里闷起来。日头从棚顶的缝里漏进来,照得热气一股一股往上蒸,霉味混着汗味,熏得人头晕。老吴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,裂了口子,渗了血丝。他咽了口唾沫,嗓子眼里像塞了团干草,咽不下去。刘老兵端了碗水搁在他脚边,老吴低头看了一眼,没喝。刘老兵说“你不喝是你的,渴了别喊”。老吴把脸别过去,没吭声。

到了中午,老吴开始坐不住了。他在柱子上蹭来蹭去,绳子勒得胳膊发麻,他想换个姿势,蹭了两下没蹭动。太阳晒得棚子里像蒸笼,他棉袄还穿着,捂了一身汗,后背的衣裳洇湿了一片,贴在肉上。他喘气粗了,胸口一起一伏的,嗓子里发出嘶嘶的声响,像拉风箱漏了气。刘老兵又端了碗水进去,搁在他脚边,这回老吴低头看了看,舔了舔嘴唇,没喝,但眼睛一直盯着碗。刘老兵说“想喝就喝,没人跟你客气”。老吴把脸别回去,说了一句“不喝”。

下午陈什长来了一趟,蹲在棚子门口问“想通了没有”。老吴把脸别到另一边,拿后脑勺对着他。陈什长没催,站起来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柴刀,我让刘老兵收着了。等你说了事,刀还你。”老吴没接话,后脑勺绷了绷,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。

日头偏西了,棚子里的热气散了些,但霉味更重了。老吴靠着柱子坐了一整天,手脚都麻了,胳膊被绳子勒出两道红印子,指头尖发胀。他拿脚蹭了蹭地上的草,蹭出一块平地来,想挪个屁股,绳子绑着柱子,挪不动。刘老兵蹲在门口抽烟,烟味飘进棚子里,老吴闻着烟味,咽了口唾沫,嗓子眼疼得厉害。

天擦黑的时候陈什长又来了,让刘老兵把棚子门打开。棚子里黑,陈什长点了个油灯搁在地上,火苗晃了两下稳住了,照得老吴的脸半明半暗。老吴脸上那道口子结了痂,黑红一条横在颧骨上,痂边上翘起来一块,他没敢抠。头发乱蓬蓬的,沾着碎草叶子,棉袄前襟上糊了泥,整个人看着比昨天矮了一截,腰塌着,肩膀耷拉着。

“想通了没有?”陈什长蹲下来,把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老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。陈什长让刘老兵端了碗水来,搁在老吴嘴边。老吴低头就着碗沿喝,喝得急,呛了两口,咳了半天,咳得脸涨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来。咳完了把碗里剩的水一口灌了,水从嘴角漏出来,顺着下巴淌到棉袄前襟上,洇了一片。

“给我碗饭。”老吴说,嗓子还是哑的,但比刚才好了些。

“先说事,说完了吃饭。”

老吴靠着柱子坐了一会儿,两只脚在地上蹭了蹭,蹭掉鞋上的泥。棚子里安静得很,外头街上有狗叫,叫了两声停了,远处前院饭铺里有人在猜拳,五魁首啊六六顺的,喊得热闹。

“我姓吴,赣州人。”老吴开口了,声音不高,嗓子眼里像卡着东西,“在钱记茶庄干了两年,钱老板让我跑岔路口这段路,接货送货。铁器从汝城过来,我在岔路口接了,走山路到赣州,交给钱记货栈后头的仓库。仓库里有人验货,验完了往北边送。”

“钱老板给你多少钱?”

“一个月二百文,管两顿饭。每趟货另给二十文脚钱。钱老板这个人不亏待底下人,工钱月月结,不拖不欠。但你要是办砸了事,他也不饶你。去年有个伙计送错了货,把一箱铁箍送到另一个货主手里去了,钱老板让他连夜跑了一百多里地把货追回来,追回来了还扣了半个月工钱。”

“钱广福在赣州还有什么人?”

“他媳妇管茶庄的账,钱柜的钥匙在她腰上拴着,每天关门之后她对一遍账,对完了才锁柜。他小舅子管货栈的仓库,姓刘,叫刘阿贵,二十七八岁,管着仓库的进出,货到了他验,验完了签字。看门的老头姓孙,在茶庄干了十几年了,就知道看门,别的事不知道。茶庄里还有两个伙计,一个跑堂一个管账,跟我一样,都是干活的,不知道底细。”

“货栈里存的什么?”

“铁器搁在外头,药搁在里头。铁器我不碰,药我也不碰。药搁在麻袋最底下,用油纸包着,油纸里头是铁皮罐,罐子上有鹰形印。钱老板交代过,铁器丢了不打紧,药丢了要我的命。”

陈什长听到“药”字,把油灯往老吴那边又推了推,火苗照得老吴的眼睛眯起来。“药是什么东西?”

“不知道。我没打开看过。有一回我多手,趁仓库里没人,掀开油纸看了一眼,里头是铁皮罐,罐子封着蜡。我没敢撬开,又包回去了。钱老板说这东西值钱,比铁器值钱十倍。我问过一句‘这是什么’,钱老板看了我一眼,我就没敢再问了。”

“钱广福往北边送了多少回药?”

“我经手的,大概十来回。每回不多,一两罐,搁在麻袋最底下,跟铁器混着装。铁器是明面上的,药是捎带的。”

“北边谁接?”

“不知道。货送到赣州仓库就完了,后面的事钱老板的小舅子管。有一回我多嘴问了一句‘北边谁接’,钱老板的小舅子说‘你别问,问多了对你没好处’。”

“钱广福跟南昌那边怎么联络?”

“他小舅子跑过两趟南昌,每趟去三四天,回来之后钱老板就安排发货。别的时候南昌不来人,货到了南昌有人接,接的人从来不跟赣州这边通气。有一回我在茶庄里听见钱老板跟他小舅子说话,说‘南昌那边催得紧,你再去一趟’。小舅子第二天就走了,走了四天,回来之后茶庄后头的仓库就忙了两天,连夜装货。”

陈什长问完了,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,跟方堂弟说“你记下来,回头报给沈先生”。方堂弟蹲在门口拿笔记着,笔头在纸上沙沙响。陈什长又蹲回去问了一句:“马六走了之后,坪石那边谁接?”

“不知道。钱老板换了个人,我没见过。马六走之前来茶庄跟钱老板辞行,钱老板给了他一笔钱,让他走了。马六走了之后,坪石那边换的人没露过面,货到坪石有人接,接完了往汝城送,中间经过谁的手我不知道。”

“周阿大说坪石那边换了人,你知不知道是谁?”

“不知道。周阿大也没见过,他只知道货从坪石过来,谁发的货他不清楚。”

陈什长点了点头,站起来跟刘老兵说“给他弄碗饭”。刘老兵去前院饭铺端了碗米饭,搁了点咸菜,端进来搁在老吴脚边。老吴双手被绑着,端不了碗,刘老兵把绳子松了一只胳膊,让他自己吃。老吴端起碗来扒了两口,噎了一下,又喝了口水,接着扒。吃完了把碗搁在地上,靠着柱子喘气。

陈什长出了棚子,跟方堂弟说“老吴说的跟周阿大对得上,两个人都是底下跑腿的,上头的事知道的不多。老吴多说了两件事——药比铁器值钱十倍,钱广福的小舅子跑过两趟南昌。这两条有用。药值钱十倍,说明这东西是王府花了大代价弄的。小舅子跑南昌,说明赣州跟南昌之间有直接联络,这条线比我们想的要近。另外,老吴说钱广福的媳妇管账,钱柜钥匙在她腰上拴着,这是个细节。钱广福的账本子大概就在钱柜里,将来抓人的时候,账本子得拿到手”。

方堂弟把这些话记下来,当晚又写了一封信,把老吴的供词跟周阿大的供词对照着列了一遍,末尾写“两个人说的对得上,钱广福在赣州的事基本清楚了。老吴比周阿大知道的多一点,他说药比铁器值钱十倍,钱广福的小舅子跑过两趟南昌。这两条是新东西。老吴还说马六走了之后坪石换了人,换的人没露过面,周阿大也不知道是谁。坪石那边还得再摸”。

信写完了,方堂弟把两封信一起封好,交给陈什长。陈什长走驿站送去梧州。方堂弟回到楼上,经过周阿大的屋门口时停了一下。门虚掩着,灯亮着,周阿大坐在床沿上,面前搁着那碗没吃完的面,面已经坨了,粘在碗底上。周阿大低着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方堂弟站了一下,没敲门,继续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