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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历史军事 > 长夜大明 > 第6章 东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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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变蛟当时就炸了,一把拔出刀:狗娘养的任民育!老子在前面拼命,他在后面降了鞑子?!弟兄们,跟我攻城!砍了这狗官的脑袋!

周围的士兵也纷纷拔出刀,群情激奋,一个个红着眼就要往前冲。

站住。朱慈烺喝住他,纵马往前几步,勒住缰绳,眯着眼睛往城墙上看。

城墙上确实站满了兵,弓拉满了,箭在弦上,对着下面,但是旗子还是大明的旗子,没有清兵的辫子旗号,城墙上的兵也都是汉人的打扮,没有穿清兵的甲胄。

不对。朱慈烺摇了摇头,任民育要是真降了,城上应该挂鞑子的旗子,也不会这么严阵以待,应该大开城门等着鞑子来接收才对。他这是防着我们,也防着鞑子,怕我们是鞑子假扮的,诈城。

万一他是假的呢?曹变蛟急道,我们带着一万多百姓,耗在这里,等鞑子追兵到了,全完了!

我去看看。朱慈烺说。

先生!不行!太危险了!王廷臣立刻拦住他,万一城上放箭怎么办?

不会。朱慈烺说,他要是真降了,刚才我们斥候到城下的时候就该放箭了,不会只是喊话说降了,这是在吓我们,让我们别靠近。

他把剑解下来扔给赵安,只带了两个亲兵,纵马走到护城河边上,勒住马,对着城墙上喊:城上的人听着!我是曹变蛟将军麾下幕僚朱慈烺,从通州来,卫河湾一战斩了阿巴泰,救了一万多被掳百姓,现在要进城休整!让任知府出来说话!

城墙上的人愣了一下,互相看了看,没人敢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穿着知府官服的中年人从城垛后面探出头来,留着三缕胡子,脸色有点白,正是东昌知府任民育。他往下看了看朱慈烺,又看了看后面骑着高头大马的曹变蛟,再看后面黑压压的百姓队伍,有点不敢认:你说你是曹将军的人?有什么凭证?

朱慈烺回头,曹变蛟把自己的将军印信扔过来,朱慈烺接在手里举起来给城上的人看:这是曹将军的平贼将军印,你总该认得。

任民育盯着那方铜印看了半天,印是真的,再看曹变蛟确实是明将打扮,后面黑压压的百姓也不像是鞑子假扮的——鞑子不可能带着一万多百姓来诈城。他脸上的神情松动了,但是还是没下令开城门,对着下面喊:这位先生,不是本官不开门,实在是鞑子的游骑天天在城外转,前几天刚有一伙鞑子假扮成明军,骗开了冠县的城门,屠了全城。本官不敢不防。既然你们说斩了阿巴泰,能不能把人头拿出来给本官看看?

朱慈烺回头示意,曹变蛟哼了一声,让人把装着阿巴泰人头的木盒子拿过来,打开,举起来给城上的人看。阿巴泰的人头虽然冻得硬邦邦的,但是脸还能认出来,城上的兵里有见过阿巴泰画像的,立刻喊:是他!真的是阿巴泰!

任民育的脸一下子变了,又惊又喜,手都在抖,立刻大喊:开城门!快开城门!放吊桥!

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,吊桥也放了下来,任民育亲自带着人从城里跑出来,走到曹变蛟马前拱手行礼:下官东昌知府任民育,见过曹将军!将军斩了阿巴泰,救了这么多百姓,真是朝廷之福,百姓之福!快请进,快请进!

他只当朱慈烺是曹变蛟身边的普通幕僚,没太在意,目光全在曹变蛟身上。曹变蛟看了朱慈烺一眼,朱慈烺微微摇了摇头,曹变蛟心领神会,翻身下马,虚扶了任民育一把:任大人客气了,守城要紧。鞑子追兵就在后面,最多半个时辰就到,立刻让百姓进城,士兵们准备守城!

是!将军吩咐的是!任民育立刻爬起来,亲自指挥着百姓进城,又让城里的差役出来帮忙,抬伤员的抬伤员,赶大车的赶大车,一万多百姓加上三千士兵,还有缴获的粮食牛马,有条不紊地往城里进。杨宁儿安排的二十口大锅就在城门里面,熬着滚烫的小米粥,进城的百姓每人都能领一碗热粥,两个窝头,百姓们端着热粥,很多人当场就哭了,一路担惊受怕,终于能进城门了。

杨宁儿就站在粥棚边上,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衣裳,头上包着青布帕子,手里拿着个算盘,正在给帮忙的伙计安排活计,看见朱慈烺跟着队伍进来,浑身是泥和雪,棉鞋磨破了个洞,脚上还套着一只大了两码的旧布鞋,手上脸上全是冻伤的印子,看着就是个普通的落魄书生幕僚,她没多问,只是盛了一碗最热的粥,又拿了两个窝头,递了过去。

这位先生,喝碗热粥暖暖身子吧。

朱慈烺接过来,道了声谢,端着粥没顾上喝,先递给了身边一个饿得直哭的孩子,才又接过一碗,喝了一口,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到胃里,他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。杨宁儿看了他一眼,觉得这个书生虽然看着文弱,行事倒是稳当,也没多想,转身又去给其他人盛粥了。

百姓和士兵全部进城,花了不到半个时辰,最后一个士兵刚进城门,吊桥就开始往上拉,城门也开始关,就在这时候,北面的官道上黄尘大起,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,清军的追兵到了,清一色的骑兵,最少两千人,冲到护城河边上,看见城门已经关上了,气得哇哇大叫,朝着城墙上射了几箭,箭射在城砖上,叮当作响,根本伤不到人。

领头的清军将领看见吊桥已经拉起来,城墙上守兵严阵以待,知道攻不下来,狠狠地对着地上抽了一鞭子,叽里咕噜喊了几句什么,带着人在城下转了两圈,留下两百人盯着城门,剩下的往北去了,应该是回去报信了。

城墙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,任民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对着曹变蛟拱手:将军真是神机妙算,要是晚一步,就让鞑子冲进来了。

曹变蛟看了一眼身边的朱慈烺,没说话。朱慈烺站在城墙上,看着下面的护城河,还有远处灰蒙蒙的天,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阿巴泰死了,清兵不会善罢甘休,很快就会有大部队过来围城,东昌现在兵少粮少,能不能守住,还不好说。他的身份现在不能暴露,太子在东昌的消息要是传出去,不仅周延儒会参他擅自离营,清军也会拼了命来攻城,反而麻烦,就以幕僚的身份待着,反而方便行事。

他刚要问任民育城里的存粮和兵力情况,一个管仓库的典史跌跌撞撞跑上城墙,脸色煞白,跑到任民育身边,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,任民育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身子晃了晃,差点站不住。

怎么了?曹变蛟问。

任民育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,声音都变了调:将……将军,府库里的存粮……本来就剩不到五百石了,卫河湾缴获的两千一百石还没卸车,加起来一共两千六百石,但是城里一下子多了一万多百姓,三千士兵,还有伤员,就算省着吃,一天也要四十多石,也撑不了两个月。

朱慈烺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,粥洒出来一点,烫在手上,他没觉得疼。

两千六百石,省着掺野菜吃,最多撑五十天,要是清军围城围久了,还是不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