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还要掏三斤黍米,阎阜贵感觉心都在滴血。
对于视钱如命的他来说,这三斤粮票简直割肉一般疼。
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今天要是赖账,三大爷这个头衔算是砸了。
往后在四合院里,他说句话都没人搭理,跟屁声没什么两样。
为了保住这份能顺手牵羊的特权,这三斤黍米,他吐也得吐出来。
大院里的散会锣声刚敲完,空气里那股子黏糊糊的尴尬劲儿还没散尽。
贾张氏盯着空荡荡的盘子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刚才那碗糯米肉粽可是她早就盯上的肥肉,结果硬生生被武家那口子给截了胡。
“呸!”
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满脸横肉都在抖:“武自强那个短命鬼,连亲爹死了都不消停。
全院都在这儿凑热闹,他倒好,躲乡下吃独食。
真当自己是个角儿?”
旁边秦淮茹听得直皱眉,懒得接这茬,转身就走,背影透着股嫌弃。
阎阜贵一家倒是识相,黑着脸一言不发地溜回了屋,生怕惹上什么麻烦。
……
次日清晨,日头刚爬上山头。
武自强家的院子里忙得像炸了锅。
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,几乎要溢出来。
大白兔奶糖、麦乳精、精面粉、土鸡蛋、上等糯米、五花肉……还有两瓶珍藏的白酒。
周素芬一边往车上码东西,一边抹着眼角的泪花。
这是她离家多年,第一次回周街口公社探亲。
这次回来,主要是去看望她的哥哥周子粮和嫂子赖丽芳。
这对夫妻老实巴交,一辈子勤勤恳恳,就是命苦,没生出个一男半女。
在武自强的记忆里,这两人待他比亲生骨肉还亲。
小时候他娘体弱多病,他在姥姥家住的那段日子,那是真的吃过不少苦,但也受过不少甜。
那些温热的粥,那些补身体的鸡蛋,都是舅舅舅妈一口口省下来的。
“坐稳了。”
武自强发动引擎,轰鸣声震得树叶乱颤。
他细心地帮周素芬和妹妹武旭红扣好改装过的安全带,确认无误后才挂挡起步。
至于院里那点破事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卡车沿着土路颠簸前行,车轮卷起阵阵黄土。
先是在公社卸货,这一趟跑得利索。
随后,车子调转车头,朝着姥姥家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路过一片水田时,变故突生。
路边杂草丛生的地方,突然冒出个瘦弱的身影。
那人穿着件花布褂子,背着一个旧行囊,脚下一滑,整个人像只断线的风筝,直接翻进了田埂下面的泥沟里。
“停车!快停车!”
周素芬眼尖,一眼就瞧见了那团晃动的人影。
她平时在家省吃俭用,心却软得很,见不得旁人受苦。
武自强脚下一踩刹车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车停稳,他推门下去,扒开草丛往里看。
泥坑里躺着个姑娘,浑身裹满了黑泥,脸上糊成了一张大花脸。
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虽然看不清长相,但人命关天,没得商量。
武自强探身下去,手臂发力,轻松地将人捞了上来。
怀里轻飘飘的,仿佛只剩一把骨头。
他将人抱上车,安顿在后座,盖了件外套。
此时,距离姥姥家已经不远了。
转过几个弯,一座土坯房映入眼帘。
房子外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竹篱笆,显得有些破旧,却透着一股烟火气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庞然大物般的卡车停在门口,巨大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。
村民们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,指指点点,议论声四起。
村口极少有机动车经过,这辆庞然大物一现身,便引得众人侧目。
武自强没空理会旁人的目光,弯腰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,径直跨进堂屋。
双脚刚沾上炕沿,那人睫毛颤动,缓缓睁眼。
指尖猛地攥住武自强的手腕,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:“水……”
武自强转身提起木瓢,从水缸里汲 水。
还没递过去,一只胖手横 来。
舅妈赖丽芳夺过瓢,反手撒了一把金黄的谷壳进去。
“喝。”
她冷硬地吐出这个字。
姑娘眼眶微红,声音发颤:“婶子,我走了十几公里,嗓子都要冒烟了。”
“若是不愿施舍,我走便是,何必这般折辱人?”
泪珠在眼底打转,她却倔强地不肯伸手。
赖丽芳动作一顿。
武自强见状,眉头微蹙。
这丫头虽然浑身尘土,看不清五官,但那双眸子清澈见底,透着股未经世事的纯真。
他意识到,对方想岔了。
一把抽回水瓢,武自强语气严肃:“刚跑完长途,暴晒过后猛灌凉水,容易引发心脏骤停,是要命的。”
姑娘怔住,瞳孔微微收缩。
原来不是嫌弃,是救命?
水面漂浮的谷壳,正是为了减缓饮水速度,防止呛咳或急饮伤身。
羞愧瞬间涌上心头,她低下头,轻声道歉:“对不起,是我错怪您了。”
赖丽芳是个直肠子,这点小事根本放心上。
她大手一挥,笑得爽朗:“害,跟我还客气啥!当自己家就行!”
说完,她从兜里摸出颗大白兔奶糖,塞进姑娘手心。
刚才喝完水,武自强怕她低血糖,特意从弟弟武旭红那儿搜刮来的零食。
看到那颗包装精致的糖果,姑娘愣住了。
这可是稀罕物件,贵着呢。
人家收留自己都过意不去,哪好意思再吃小孩的口粮?
她连连摆手:“我都多大了,哪能吃你的糖。”
一旁的武旭红探出头,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俏皮:“长大了就不能吃糖啦?”
这话逗得赖丽芳哈哈大笑。
“拿着吧,补充点体力,吃完婶子带你去洗漱。”
姑娘捏着还带着余温的糖果,乖巧地点头。
剥开糖纸放进嘴里,甜意在舌尖化开。
武自强暗自点头。
这人,性子实诚。
视线落在那双大眼上,透着股机灵劲儿。
武自强脑子里闪过个念头:等这丫头把脸洗净了,得是多大的一朵花?
舅妈领着人往后院洗漱去了。
他闲不住,溜达着往外头晃。
“大依发”
卡车旁,早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。
一群半大孩子手拉着手,跟小尾巴似的凑过来,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铁疙瘩。
“嚯,这车看着真唬人,肚量不小啊。”
“肯定比老牛拉的车快多了,嗖的一下就没了影。”
“听城里来的师傅说,这叫重卡,发动起来轰隆隆响,那是真本事!”
孩子们好奇心重,围着车子转圈,有的胆肥的,伸手就去戳那轮胎。
大人们见状,生怕给弄出划痕,急忙吆喝:
“都把手收回去!只许看不许摸!”
“这可是从大城市开回来的宝贝,磕着碰着,拿你们全家卖了都赔不起!”
一声呵斥,几个刚才还伸着手的孩子吓得赶紧缩回袖筒里。
武自强见状,乐了:“怕什么,随便摸。”
“这车就是层铁皮壳子,结实得很,跟头倔强的铁牛一样。
随便上手,别拿石头砸就行。”
得了主人的话,小家伙们瞬间炸开了锅。
欢呼声一片,左瞧右看,小手在车身上蹭来蹭去,看向武自强的眼神里满是崇拜。
刚才光顾着救人,车厢里的货还没动。
武自强拉开车门,开始往下卸货。
“哎哟我的乖孙,你来一趟就来了,买这么多东西干啥!”
姥姥摇着蒲扇,颤巍巍地走过来想搭把手。
随着一件件物品被搬下来,围观的人群彻底沸腾了。
“乖乖,大白兔奶糖!这玩意儿金贵,我去镇上吃席才见着过。”
“天哪,这才刚过端午,就能开荤吃肉?”
“好家伙,糯米、白糖、鸡蛋,还有红枣红豆……这是把供销社整个搬空了吗?”
“连布料都有,瞅这花色,绝对是高档货。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唾沫星子横飞。
如今城里人有粮票工资,日子也就勉强维持,更别提乡下人了。
村里吃的是集体大锅饭,挣的是工分。
一年到头累断腰,手里剩不下几个铜板。
家里孩子多的,还得倒欠生产队的口粮。
别说平时,就是逢年过节,也没见过这般阵仗。
仅仅是端午节走亲戚,带的礼物竟比过年还厚道。
要知道这年代,随份子钱顶多五分一毛,结婚随礼两三百块都算是巨款了。
武自强这一趟走动,排场之大,简直令人咋舌。
没多大功夫,姥姥就被人群团团围住,问话声不绝于耳。
“周家老太爷,您这外孙真是有大本事,这铁马车是他自个儿开回来的?”
院子里的喧闹声像炸开的锅。
姥姥站在车头旁,腰板挺得笔直,嘴角那抹得意藏都藏不住:“瞅见没?这是俺外孙挣大钱买回来的座驾,气派不?”
旁边几个大妈立马围上来,嘴甜得像抹了蜜。
“周婶子您真有福气,生出这么优秀的儿子。”
“这车开出去,十里八乡谁不眼红?”
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婚配上。
有个媒婆嘴快的直接凑上前:“老周家孙子多大了?瞧着模样周正,单着没?我家闺女今年刚满十五,在城里当会计,吃商品粮的,要不要牵根线?”
另一人也不甘示弱:“农村姑娘咋了?我妹那长相,比城里的还水灵。
要是见了面,保准成了!”
几位长辈恨不得把自家闺女全塞过来,眼神热切得能把武自强烤熟。
连姥姥都笑得眼睛眯成缝,显然对这待遇相当受用。
就在这时,一声冷哼打破了热闹。
“你们一个个瞎起哄什么劲?”
舅舅周子梁大步跨进院子,眉头拧成了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