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瞬间吞没了陆长风。
井壁湿滑,长满青苔。
他双手交替扣住砖缝,身体快速下落,在距离污水不到半米时松手。
双脚稳稳踩进水里。
哗。
冰冷污水没过小腿。
腐烂物和淤泥混在一起,恶臭直冲鼻腔。
头顶传来杂乱脚步声。
两名日军跑到井口附近,其中一人用手电筒照了照堆在墙角的杂物。
“刚才这里有声音。”
“可能是耗子。东门正在打仗,别浪费时间!”
脚步声很快远去。
陆长风没有立刻移动。
他贴着井壁等了十几秒,确定上方无人停留后,才从怀里取出苏婉儿画出的下水道图纸。
图纸上不仅标着主干道,还标明了三处塌方和两条死路。
这些细节,是日军军用地图上没有的。
陆长风辨认方向,沿着北侧管道前进。
下水道比想象中更狭窄。
有些地方必须弯腰,有些地方只能侧身挤过。
头顶不断滴下污水,脚下淤泥每踩一步都会发出黏稠声响。
地面上,日军皮靴跑动的震动顺着砖壁传下来。
鬼子在上面忙着调兵。
他们做梦也想不到,真正要命的人就在脚下。
陆长风走出几十米,前方出现岔路。
左侧管道较宽,空气也更流通。
右侧则被一层污水漫过,臭味更重。
按照常理,左侧更像是通往大型仓储区的主干道。
陆长风却只看了一眼,便走向右侧。
苏婉儿在图纸边缘写了一个小小的“废”字。
左侧看着宽敞,实际通向一处早已封死的旧蓄水池。
右侧才连接军火库新建的排污设施。
他刚进入右侧管道,身后便传来石块坠落声。
一大块松动的砖石砸进左侧污水里。
若是走错方向,不但会被困住,还可能惊动上方守卫。
陆长风继续深入。
水位逐渐升高,从小腿漫到膝盖。
管道顶部越来越低。
前方一段砖墙已经坍塌,只剩一个不到半人高的缺口。
他俯下身体,从碎砖与淤泥之间慢慢爬过。
粗糙砖角刮过军服,留下长长裂口。
身下污水不断往衣领里灌。
换成普通士兵,仅仅是这种黑暗和恶臭便足以让人失去方向。
陆长风的呼吸却始终平稳。
他只在每个岔口停留数秒,确认图纸,然后继续向前。
与此同时,县城北门外的一处土坡后。
老算盘摊开旧城地图,手里拨动着算盘珠。
小翠带着几名商会伙计蹲在旁边,紧张地看向县城。
远处枪声不断。
有人忍不住问道:“算盘叔,陆大队长真能从下水道出来?”
“能不能出来,不在俺嘴上,在这张图上。”
老算盘用枯树枝点着地图:“平安县地势西高东低,老城排水总渠往北折,然后接进护城河。鬼子的军火库建在西城区,他们的新排水管必须接老渠。”
小翠急问:“出口在哪里?”
老算盘拨了几下算盘:“从军火库直线往北一里三分,再向西偏四十丈。那里有一处废弃砖窑,下方就是旧渠出口。”
“可地图上没有砖窑。”
“这图是十年前的。”老算盘瞪了她一眼,“俺当年给城里运砖,闭着眼都认得那地方。”
一名队员问道:“咱们现在过去?”
“不急。”
老算盘抬头看了看天色:“长风进去容易,出来得等军火库乱起来。咱们提前靠太近,反而容易把鬼子引过去。”
小翠攥紧衣角: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该响的东西响。”
老算盘把地图一卷:“和尚负责把鬼子往东拉,咱们负责接人。各守各的位置,谁也别添乱。”
地下,陆长风再次来到一处分岔口。
前方三条管道几乎一模一样。
墙上还有日军施工时留下的白色箭头。
箭头指向中间。
陆长风没有相信。
日军的新建通道与旧排水系统衔接时,施工队曾经改过一次走向。
苏婉儿提供的图纸上,中间通道末端是水泥封堵。
真正的维护通道在最右侧。
他伸手摸过右侧墙面。
砖缝里有轻微气流。
就是这里。
陆长风进入右侧管道,行进不到二十米,前方果然出现水泥加固痕迹。
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。
恶臭中多出一股机油和防锈油气味。
距离军火库底部已经很近。
地面上忽然传来沉闷响声。
咚。
咚。
像是沉重木箱被搬过地板。
还有日军模糊不清的说话声。
“轻一点!这里装的是炮弹!”
“快搬,东门急需补充弹药!”
声音隔着厚重水泥层传来,显得发闷。
陆长风停下脚步,抬头判断位置。
他此刻就在军火库仓储区下方。
若不是苏婉儿把几条废弃支线全部标了出来,他至少要多绕半个小时。
在这种行动里,半个小时足以要命。
陆长风收好图纸,继续前进。
管道前方逐渐收窄。
他侧身挤过一段破裂水泥管,衣服已经彻底被污水浸透。
一只老鼠从脚边窜过。
黑暗深处传来水流回声。
又走出一百多米,前方隐约透出微弱灯光。
陆长风立刻放慢速度。
光线来自墙壁上方的一条缝隙。
他靠过去,从缝隙向外观察。
外面是一条日军新修的地下维护通道。
两侧铺着电线和通风管。
一名鬼子维护兵提着工具箱,从通道内走过。
对方没有向排水管看。
在日军眼中,这里只是又臭又脏的污水出口。
地面守得再严,地下也只安排少量人员。
这就是施工衔接留下的漏洞。
陆长风沿污水管继续向前,准备寻找进入维护通道的接口。
可只走出十几步,他便停了下来。
前方横着一道铁栅。
铁条比图纸标注的更粗,外面还焊了两条横梁。
这不是旧城原有设施。
是日军后来临时加上的封堵。
陆长风蹲下检查。
铁栅下方浸在污水里,表面已经生锈,但焊点仍然牢固。
用绝缘钳强行剪断,需要时间。
发出的金属摩擦声也可能传到维护通道。
他把耳朵贴在墙上。
外面有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“今晚怎么突然换岗?”
“东门外发现幽灵小队主力,上面担心有人趁乱袭击仓库。”
“地下全是水和老鼠,支那人怎么可能从这里进来?”
“少废话。军曹命令我们检查铁栅。”
两名日军正在靠近。
手电光从通道另一头晃来,透过砖缝落进污水管。
陆长风迅速扫视四周。
后退,会错过进入军火库的机会。
强行剪铁栅,必然暴露。
铁栅左侧有一道狭窄凹槽,仅能藏住半个身体。
他侧身挤进去,将整个人贴紧冰冷墙壁。
手电光越来越亮。
两名日军来到铁栅外。
其中一人用刺刀敲了敲铁条。
当。
当。
清脆声响在狭窄管道里不断回荡。
“没有问题。”
“把灯照进去看看。”
一道光柱穿过铁栅,在污水管内缓慢移动。
光线扫过淤泥,扫过水面,最后停在陆长风藏身的凹槽边缘。
只差半寸,便会照到他的军靴。
一名鬼子皱起眉头。
“里面好像有东西。”
“老鼠吧。”
“刚才水面动了。”
他端起三八大盖,将刺刀从铁栅缝隙中伸进来。
锋利刀尖缓缓探向凹槽。
陆长风没有躲。
此刻任何动作都会带起水声。
刺刀一点点逼近,最后停在他胸前不到一掌的位置。
外面忽然传来喊声:“松下!井上!立刻去东侧通风口,电线出了问题!”
持枪鬼子回头应道:“嗨依!”
他收回刺刀,嘴里抱怨:“这种地方还能有什么敌人?”
另一个鬼子笑道:“除非那群支那人愿意钻粪水。”
两人转身离开。
脚步声逐渐远去。
陆长风等到手电光彻底消失,才从凹槽里缓缓走出。
他看着铁栅外的维护通道。
那两个鬼子只是被临时叫走,很快还会回来。
必须赶在他们返回前破开铁栅。
可就在他取出绝缘钳时,远处又传来一阵巡逻脚步。
这次比刚才更整齐。
至少有三个人。
陆长风将绝缘钳缓缓收回腰间,身体再次贴近墙壁。
脚步越来越近。
他拔出军刺,贴着墙壁屏住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