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接连熄灭。
山坡重新被黑暗吞没。
冲在前面的日军失去照明,脚步顿时乱成一团。
“停下!”
“前面看不清!”
“不要挤!”
后面的鬼子仍在向下冲。
前队想停。
后队却根本收不住脚。
几名日军撞在一起,顺着山坡滚进乱石。
日军军曹气急败坏地大喊。
“重新点火!”
“照明弹!”
一名士兵刚举起火把,右侧高处便传来枪声。
砰!
子弹击中他的手腕。
火把掉进草丛。
独狼拉动枪栓,枪口迅速转向第二个目标。
砰!
负责发射照明弹的日军胸口中弹,身体向后倒去。
军曹脸色一变。
“右侧有狙击手!”
“向高处射击!”
鬼子枪口纷纷转向右侧。
砰砰砰!
子弹打进山石。
独狼早已转移位置。
陆长风借着这几息时间脱离山坡。
“撤。”
独狼从高处滑下,与他一前一后追向队伍。
后方日军重新点燃火把时,山坡上只剩下几具尸体和一片踩乱的杂草。
“追!”
军曹举着手枪冲到前面。
可他刚跑出几十米,脚下道路便分成了三条。
左侧向山脚延伸。
右侧通向一片密林。
中间则是布满碎石的暗沟。
军曹举起火把来回查看。
每条路上都看不出清楚脚印。
“他们走哪边?”
“军犬还没到!”
“分头追击!”
一支搜索队被迫分成三股。
人数优势再次被山势撕开。
此时,幽灵小队已经沿暗沟向西北方向快速转移。
老算盘选择的道路越来越险。
有时从山腰绕过。
有时沿谷底穿行。
还有一段路,必须从倒塌巨木下面钻过去。
日军联队虽然铺开大网,却只能封住主道和明显山口。
那些卡车、摩托车和成队步兵一旦进入这种地形,速度便会降下来。
幽灵小队携带九二式步兵炮,同样走得艰难。
但他们人少。
一条仅容单人通过的小路,就足够全队转移。
老算盘走在前面,听见后方火把分散,终于咧开嘴。
“鬼子分兵了。”
和尚背着炮架,喘着粗气问道:“分了几路?”
“听声音,至少三路。”
“那咱走的是哪路?”
“哪路都不是。”
老算盘指向前方乱石。
“咱们刚才进暗沟以后,又从中间岔出来了。”
和尚回头看了看。
身后全是一样的山石和杂草。
他自己都找不到来路。
“难怪鬼子追不上。”
“他们几百号人,全让你一个老头牵着走。”
老算盘哼了一声。
“山外讲人数。”
“进了深山,讲的是谁认识路。”
“鬼子地图上就那几条大道。”
“这山里有多少沟、多少猎户道,他们连数都数不过来。”
老兵抬着炮管,沉声说道:“别说话了。”
“前面是不是起雾了?”
山谷深处飘来一层淡淡白气。
夜风顺着谷底向外吹。
树木和山石逐渐变得模糊。
老算盘看了一眼地势。
“不是雾。”
“前面有深谷,谷底湿气重。”
苏婉儿拿出地图,在微弱光线下辨认片刻。
“地图上只标了一条山线。”
“没有谷。”
“这种小比例地图哪能把沟都画出来。”
老算盘蹲下摸了摸地面。
“跟着走。”
“再翻过前面那道梁,鬼子的大部队就彻底进不来了。”
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提起最后一口力气。
连续血战和急行军以后,队伍早已接近极限。
和尚的肩膀被炮架磨破。
两名抬炮队员脚步越来越沉。
受伤队员脸色发白,仍死死咬牙跟在队伍中。
苏婉儿的左腿几乎已经麻木。
她每走一步,都要先确认脚下是否踩稳。
可没人提出丢掉步兵炮。
那是幽灵小队杀出平安县以后缴获的第一门炮。
也是他们能够以少打多、反压日军追兵的底气。
没有这门炮,山道里数百名鬼子绝不会被四发炮弹打崩。
日军也不会在追击时畏首畏尾,不敢集中兵力。
九二式步兵炮不只是负重。
更是一颗钉进日军心里的钉子。
又走出一里,前方出现一片陡坡。
坡顶全是嶙峋巨石。
老算盘没有直接向上,而是沿山根绕到背面。
那里藏着一道天然石阶。
“一个一个上。”
“先运炮管。”
和尚放下炮架。
“俺上去拉。”
老兵摇头。
“先喘口气。”
“鬼子暂时追不上。”
陆长风从后方赶到。
独狼也跟着钻出林子。
老兵立即问道:“追兵情况?”
“被岔路分开了。”
独狼回答。
“最近一股在两里外。”
“没有找到暗沟出口。”
老算盘终于松了口气。
“翻过这道梁,他们就算找到路,也追不上了。”
陆长风看向众人。
“休整五分钟。”
“清点弹药和伤员。”
和尚直接坐到炮架旁,胸口不断起伏。
“总算能喘口气了。”
老兵检查完受伤队员,开始清点装备。
“三八大盖还在。”
“驳壳枪和汤姆逊正常。”
“步枪弹剩余不到一个基数。”
“冲锋枪弹匣还有三个半。”
“手榴弹数量不多。”
和尚打开炮弹箱,又清点每个人分带的炮弹。
“炮弹还剩十发。”
“炮管、炮架、车轮和方向机都在。”
他拍了拍身旁炮架。
“除了炮盾,啥也没丢。”
老算盘说道:“炮盾藏在险道那边,鬼子未必找得到。”
“以后真有机会,俺也去扛回来。”
“先把命保住再说。”
老兵摸了一下炮管。
连续射击留下的温度早已散去。
炮身上多了不少撞痕,却没有影响使用。
一名队员看着这些装备,忍不住笑了。
“鬼子追了咱们半夜。”
“一个联队又是封山,又是堵路。”
“咱的人没少,炮也没丢。”
另一人靠着山石喘气。
“山道里至少炸翻两个中队。”
“刚才那条封锁线也让咱们切开了。”
“鬼子人再多,碰不到咱们有啥用?”
和尚咧开嘴。
“等咱缓过劲,再拿这炮招呼他们。”
老兵看向陆长风。
“队长,建制完整。”
“受伤的人都能走。”
“弹药虽然不多,还能打。”
陆长风点头。
这一夜,幽灵小队先在山口炮击追兵车队。
再带炮险道突围。
反杀山梁日军。
四炮轰崩数百追兵。
最后无声切开搜索封锁线。
日军投入联队级兵力,仍没能留下他们。
队伍疲惫。
伤员增加。
弹药消耗大半。
但每一个人都还在。
九二式步兵炮也完整带进了深山。
这个结果,足以让追在后面的日军联队长气得吐血。
五分钟很快过去。
老兵重新组织队伍翻越山梁。
和尚和两名队员先爬上石阶,将绳索放下。
炮管被牢牢捆住,一点点向上拉。
其余部件随后运送。
最后才是伤员和苏婉儿。
陆长风站在坡下断后。
苏婉儿走到石阶前,脚下忽然一软。
陆长风伸手扶住她的手臂。
她借力站稳。
“还能走?”
“能。”
苏婉儿看向坡顶。
“翻过去就是深山。”
陆长风没有松手,也没有多问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苏婉儿明白他的意思,抓住绳索向上攀爬。
陆长风则留在最后,直到所有人和装备全部上去,才沿石阶登上山梁。
山梁另一侧,天地猛然开阔。
前方不是平地。
而是一道巨大的深谷。
谷底完全被黑暗遮住,只能听见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。
两侧山脉层层叠叠,向更远处延伸。
沟壑交错。
石林遍布。
没有公路。
没有能够让大队日军展开的平缓地带。
几条细小山径贴着山腰延伸,转过一个弯便消失不见。
这里才是真正的晋西北深山腹地。
老算盘站在山梁边,指向远处。
“看见对面那几道沟没有?”
“每道沟里都有岔口。”
“有的通山外,有的进老林,有的能绕到几十里外。”
“鬼子想用大部队封住这里,得把整座山都填满。”
老兵看着眼前地形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卡车进不来。”
“火炮也不好运。”
“一个联队进山,队伍至少得拉开十几里。”
独狼补充道:“高处多。”
“适合观察,也适合隐蔽。”
和尚扛起炮架,满脸兴奋。
“那以后就是咱们打鬼子,鬼子找不到咱们。”
“他们敢进沟,咱就拿炮堵口。”
“他们敢上山,独狼一个个点名。”
老算盘笑骂道:“先别想以后。”
“前面这条深谷就够你走半天。”
“不过过了谷,鬼子今晚肯定追不过来。”
苏婉儿打开地图。
眼前大量沟壑并没有详细标注。
原本日军掌握的道路、据点和封锁线,在这片深山中失去了作用。
大兵团的车辆和重装备难以展开。
小股搜索队一旦深入,又会变成幽灵小队的猎物。
这里危险。
缺少补给。
道路复杂。
却也给了幽灵小队最需要的喘息和机动空间。
他们不再需要正面承受日军联队的兵力压力。
只需要藏进沟壑,再选择最合适的地点亮出獠牙。
陆长风看向山外。
远处几座山梁后方,仍能看见零星火光。
日军搜索队没有放弃。
照明弹偶尔升起,将山外照亮一小片。
可那片火光已经越不过眼前深谷。
日军联队想要继续追击,就必须丢下车辆,拆分兵力,一条沟一条沟搜索。
那样做,只会把人数优势主动送进幽灵小队的枪口。
老算盘顺着陆长风的目光看去。
“他们过不来。”
“至少今晚过不来。”
“咱们已经进山了。”
和尚一屁股坐在炮架上。
“血洗平安县。”
“炸军火库。”
“干掉夜枭那群鬼子。”
“又抢了他们一门炮。”
“最后还从一个联队的封锁里钻了出来。”
他掰着手指数完,自己都乐了。
“这一路,值!”
老兵也难得露出笑意。
“何止是值。”
“平安县那些鬼子,这回连裤子都让咱扒掉了。”
独狼没有笑。
他只是检查完步枪,坐在一块能够观察谷口的山石旁。
“追兵暂时停止移动。”
“他们在山外重新集结。”
苏婉儿摘下发簪。
原本精致的簪子已经被硝烟熏黑,边缘还有一道磕痕。
长发随即落在肩后。
她用手指擦去簪子上的灰,平静地将它收进情报包内层。
旗袍早已被树枝和山石刮破。
脸颊带着擦伤。
鞋边满是血泥。
她仍将每一份地图和记录纸整理得整整齐齐。
苏婉儿扣好情报包,站到陆长风身侧。
这一次,没人再把她看成需要护送出城的接头人。
她跟着幽灵小队走过炮火。
抬过炮弹。
照顾过伤员。
在险道上没有拖累任何人。
在封锁线上严格执行命令。
更重要的是,她带出的日军情报,已经成为整支队伍下一步行动的核心。
和尚看了她一眼,问道:“苏小姐,以后真跟咱们一起在山里打鬼子?”
苏婉儿回答道:“我的情报线已经暴露。”
“平安县暂时回不去。”
“而且有一份更重要的东西,必须尽快查清。”
老算盘问道:“啥东西?”
苏婉儿没有回答。
她看向陆长风。
两人目光相接。
陆长风伸手打开自己的衣袋,从最里面取出一份折叠密电。
纸张边缘沾着暗红血迹。
这是从夜枭特战组长身上搜出的日军绝密文件。
密电正上方,写着四个日文字。
捕狼行动。
老兵脸上的笑意迅速收起。
“就是夜枭带出来的那份?”
“对。”
陆长风展开密电。
苏婉儿蹲在炮弹箱旁,借着微弱天光快速查看内容。
上面的文字并不完整。
大量关键内容采用密码和代号书写。
只能看出行动等级极高,牵涉的兵力也远不止平安县一支守军。
苏婉儿指向其中几处。
“这不是普通战术命令。”
“夜枭先遣组只是行动的一部分。”
“他们提前进入平安县,目标除了暗杀和追踪,还包括确认你的作战方式、核心成员和武器来源。”
老算盘皱起眉头。
“鬼子一个联队都没堵住咱们,还想咋捕?”
“联队封锁只是临时反应。”
苏婉儿看着密电上的代号。
“捕狼行动应该准备了更长时间。”
“夜枭先遣组长身上带着这份密电,说明他有资格接触核心计划。”
老兵问道:“能破译吗?”
“需要时间。”
“还需要参照前面截获的日军电文。”
苏婉儿将密电内容快速记下,又从情报包里取出之前保存的记录。
“有些代号重复出现过。”
“只要找到对应关系,就能确认日军到底调动了哪些人。”
和尚握紧拳头。
“管他们来多少。”
“这回咱们进了山,他们还敢追,就让他们一个都回不去。”
陆长风没有说话。
捕狼行动不是临时封锁。
也不是平安县日军恼羞成怒后的追击。
夜枭先遣组被杀,只代表这场行动最先伸出的爪子被斩断。
密电背后,必然还有更大的日军兵力和更完整的部署。
但这份绝密文件已经落入他的手中。
猎人和猎物的位置,随时可能再次调换。
老兵把九二式步兵炮重新组装起来,方便检查部件。
炮盾虽然丢在险道,却不影响近距离射击。
和尚将炮管卡入炮架。
老算盘安装方向机。
几人动作已经比第一次熟练许多。
很快,九二式步兵炮重新架在山梁上。
炮口对着山外。
陆长风走到炮前,将“捕狼行动”密电压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盾上,指尖按住密电右下角的猩红印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