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兵把那份战损表放到楚云明面前。
纸张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,几处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。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楚,伤亡、弹药、缴获、各组位置,分门别类写得一丝不乱。
楚云明低头看了一眼,神情便沉了下来。
他原以为所谓的作战记录,不过是陆长风手下几个人凭着记忆写出的粗略账目。
可这一页,和他想的完全不同。
最上方是峡谷伏击的总计。
幽灵特战营参战两百零六人。
阵亡六人,重伤九人,轻伤二十七人。
消耗步枪弹三千一百六十七发,冲锋枪弹一千零八十四发,重机枪弹七百六十六发,九二式步兵炮炮弹十一发,定向爆破装药若干。
缴获步枪三百余支,轻机枪八挺,掷弹筒六具,弹药数量另行登记。
日军确认死亡人数超过四百,先头大队基本失去建制,联队指挥所被摧毁,联队长及多名军官当场毙命。
楚云明的手指停在“阵亡六人”几个字上。
他没有继续往下翻。
“只有六个?”
老兵站在桌边,声音平静。
“确认阵亡六人。”
“你们打掉日军一个先头大队,又轰掉联队指挥所,自己只死六个?”
副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。
训练场旁边,几名晋绥军士兵也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几步。
他们刚才看过枪炮,也看过近战较量,心里已经承认幽灵特战营能打。
可真正看到这个数字,还是觉得头皮发紧。
不是六百,也不是六十。
是六个人。
老兵没有因为他们的惊讶露出得意神色,只抬手翻过一页。
“六个人,不是一个数字。”
楚云明抬头看他。
老兵指着纸上的名字。
“周大顺,左翼二组,负责观察和补射,死于日军掷弹筒破片。”
“高虎,爆破排,负责第二组起爆线,撤离时被流弹击中。”
“赵三河,右翼三组,转移射击位置时中弹。”
“刘贵,机枪副射手,替主射手补位,被日军军官带突围时击中。”
“马成,山口封锁组,堵住日军第一次冲锋。”
“还有王小六,临时补入后方弹药组,在运送弹药时被炮火掀翻。”
他每说出一个名字,训练场上的人便安静一分。
和尚站在不远处,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粗大的手掌紧紧攥成拳头。
苏婉儿没有靠近战损表,却已经把那六个人的名字记在心里。
她开口时,语气没有波动。
“王小六原本不在前线编组里。”
“第一轮爆炸后,后方弹药箱被掀翻,他主动过去收拢弹药。第二轮炮击落下来时,他没来得及退。”
楚云明看向她。
“他是新兵?”
“是。”苏婉儿说道,“入营不到两个月。”
楚云明沉默片刻,又问:“为什么不让老兵去?”
“老兵当时在前线。”陆长风开口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。”
楚云明望着陆长风。
这个年轻营长的脸上没有战胜强敌后的狂热,也没有提起战果时的骄傲。
他只是在看一份记录。
一份用六条人命换来的记录。
副官咽了口唾沫,试图找出其中的问题。
“六人阵亡,已经很少了。既然战果这么大,这份战损表上为什么还写着整改?”
老兵翻到后面。
那一页写着战后整训安排。
换位速度、弹药共享、追击纪律、伤员转运、炮位转移,几项内容旁边都标注了问题和整改办法。
楚云明扫了一眼,眉头慢慢皱起。
“换位迟缓两处。”
老兵点头。
“左翼二组在日军掷弹筒开火后,第一轮换位慢了半息。时间不长,但如果日军炮手多两具掷弹筒,死的就不止周大顺一个。”
“弹药分配不均?”
“前线两个小组打得快,后方弹药组没有及时把备用弹匣送到指定位置。和尚那边一度只剩下两个满匣。”
和尚立刻抬头。
“俺当时还能打。”
“能打,不代表没问题。”老兵看着他,“你若再多打半分钟,左翼火力就会出现空档。”
和尚张了张嘴,没敢反驳。
楚云明看着这一幕,眼神再次变化。
在晋绥军中,打了胜仗,军官往往第一件事便是报功。
谁冲得快,谁杀得多,谁立了大功,先写在战报最前面。
至于换位慢了半息,弹药少了两个弹匣,通常不会有人专门拿出来说。
只要阵地守住,仗打赢了,这些细节便会被一句“临机处置”盖过去。
可幽灵特战营偏偏把这些问题全部挑了出来。
陆长风指着记录说道:“胜仗只能证明打法在那一刻有效,不能证明打法没有漏洞。”
楚云明目光一凝。
陆长风继续说道:“死六个人,是因为日军打得不够狠,还是因为我们做得足够好,需要分开看。”
“若把六个人的死只当作大胜的代价,那下一仗还会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死。”
“所以必须查清楚,他们为什么死,谁能提前阻止,哪条命令没有做到。”
训练场边,晋绥军士兵面面相觑。
有人低声说道:“打赢了还要查错?”
“咱们团里可没这么细。”
“不是查错,是怕下次再死人。”
这些话落进楚云明耳中,他没有出声。
苏婉儿把另一册记录拿出来。
“战后整训已经进行了三轮。”
“第一次,所有小组按照峡谷实战重新走了一遍换位路线。”
“第二次,打乱原有编组,重新进行弹药共享训练。任何一人换弹,邻位必须自动补枪,后方必须在规定时间内送到备用弹药。”
“第三次,专门训练追击纪律。”
楚云明翻动册页。
“追击纪律也要训练?”
老兵道:“日军溃退后,三组有人想追出峡谷。”
座山雕站在队列里,脸色有些发红。
楚云明看了他一眼。
陆长风说道:“追击不是见到敌人逃跑就往前冲。”
“没有侦察,没有侧翼,没有后方支援,离开预设火力区,就是把自己送到敌人反扑的位置。”
“当时若真追出去,日军后队的机枪很可能把他们打回来。”
座山雕低着头,沉声道:“是我带头想追。”
“你现在明白了?”
“明白。”座山雕说道,“杀敌重要,活着回来也重要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漂亮,却很实在。
陆长风点头。
“以后记住,战功不能拿来替错误开脱。”
楚云明抬起头,看向眼前这支队伍。
刚才他还想着收走这里的重机枪和步兵炮。
可现在,他真正看见的不是几件装备。
他看见了一个完整的体系。
枪械有编号,弹药有消耗,战后有复盘,伤员有归档,阵亡者有名字,错误有整改。
甚至连追击敌人,都被列成了必须反复训练的科目。
这已经不是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。
也不是靠陆长风一个人撑起来的临时武装。
副官仍有些不甘,低声道:“可他们终究不是正规军。”
楚云明转头看他。
“正规军的名头,是用来证明能打仗的,不是用来遮住问题的。”
副官顿时闭嘴。
楚云明拿起战损表,又看了一遍。
“陆营长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承认,幽灵特战营的战果远超我的预料。”
陆长风没说话。
“但这么多重武器,不能继续由你们自行掌握。至少,武器需要登记,调度需要听从团部安排。”
“登记可以。”陆长风说道,“调度不行。”
楚云明沉声道:“你还要拒绝?”
“武器是用命打出来的。”陆长风看着他,“谁要用,可以谈协同。谁想直接拿走,不行。”
楚云明盯着他,许久没有出声。
刚才的对峙已经说明,强行接管只会让两边枪口再次抬起来。
而现在,他手里没有足够的理由,也没有足够的把握。
楚云明终于把战损表放回桌上。
“好。”
副官猛地抬头。
楚云明说道:“我撤回强制接管武器的要求。”
训练场边,几名幽灵特战营士兵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和尚咧了咧嘴,却被老兵一个眼神压住,没有出声。
楚云明继续道:“但名义上的收编,你仍然可以考虑。番号、后勤、友军身份,这些东西不是虚的。”
苏婉儿看向陆长风。
陆长风低头看着桌上的记录,伸手将那几页纸重新整理齐。
“陆营长。”楚云明说道,“你若愿意挂在三五八团名下,至少能少很多麻烦。”
陆长风拿起记录,翻到第一页。
六个名字安静地列在那里。
他看了一眼,随后合上记录。
“幽灵特战营,不挂别人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