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野之上,两道惨白刺眼的车灯光柱正在平原官道上飞速由远及近。
光柱在凹凸不平的雪地上上下颠簸,隐约可见后方两辆九七式摩托车在前开道,中间护卫着一辆笨重的九五式轮式装甲巡逻车。
那是平安县城日军守备大队最精锐的机动巡逻组。
在这个时代,日军为了封锁广袤的占领区,依托公路网建立了一套极其严密的防御机制——固定据点负责据守要道,机动巡逻队则以机械化车辆不断穿梭,填补两座炮楼之间长达十余公里的警戒盲区。
一旦巡逻队发现任何异样,车顶的车载九二式重机枪就会瞬间开火,同时装甲车内的短波电台会在三十秒内将警报传回县城指挥部。
只要县城警报拉响,城门闭锁,特高课就会立刻进入最高戒备。
而那,将是对苏婉儿的死刑宣判。
陆长风坐在驾驶室里,目光透过挡风玻璃,冰冷地注视着那两道不断逼近的光柱。
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【高级战术指挥精通】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了它的算力。
常人以为的高级战术指挥,是统帅千军万马在沙盘上排兵布阵、决胜千里。但在陆长风眼中,特种作战的单兵指挥,是对战场微观环境的绝对掌控。
风向:西北风,风速每秒四米,伴有小雪。
声音传播:卡车的发动机声在背风处能传出两里,但在顺风方向,引擎轰鸣会被呼啸的山风大幅掩盖。
视线死角:日军装甲巡逻车的大灯虽然明亮,但由于灯罩边缘安装了防空铁栅,光束的角度被压缩在正面六十度以内,两侧的散射光极其微弱。
而那两道光柱移动的速度……大约是每小时二十五公里。
“右前方,一百五十米。”
陆长风低语了一句,声音甚至没有副驾驶座上的风噪声大。
在【鹰眼视觉】的夜视穿透下,官道右侧的一处地形变化清晰地倒映在他的视网膜上。
那是一道为了春耕引水而修建的干涸排灌土渠,渠深一米有余,紧挨着一座风化形成的小型背风土坡。土坡上生长着大片枯死的红柳灌木,在夜色中连成一片黑压压的暗影。
最关键的是,那道土渠的走势,正好与日军巡逻车队的路线形成了一个三十度的斜切夹角。
那是绝对的灯下黑!
此时,距离敌方巡逻队仅剩不到八百米。
正前方的日军三轮摩托车似乎察觉到了远处路面上掠过的一丝阴影,车头微微晃动,大灯的光束正一点点向左侧路肩扫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陆长风动了。
他的左脚猛地踩下离合器,右手闪电般将排挡杆摘为空挡。
咔嗒!
左手同时关闭了防空微光灯,甚至连仪表盘下唯一的一颗微弱小灯泡也被他一把拔掉!
整辆九四式六轮卡车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!
下一秒,陆长风左手猛打方向盘,借着卡车此前疯狂冲刺积蓄的庞大惯性,车头猛然向右一拐,庞大的车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滑姿态,无声无息地切出了官道主路!
车轮压在松软的干渠边缘,发出噗嗤的积雪压实声。
陆长风右手缓缓拉动手刹。
他没有一下拉死,而是凭借着恐怖的肌肉记忆,让制动蹄片在制动鼓上维持在将抱死未抱死的极限摩擦状态。没有刺耳的尖叫,只有闷雷般的低响。
重达数吨的钢铁巨兽像是一头潜伏进草丛中的猎豹,顺着积雪覆盖的斜坡缓缓滑入了那道干涸的土渠深处,最终稳稳停在了红柳灌木与背风土坡构成的阴影死角中。
引擎熄火,排气管最后的一缕白烟瞬间被西北风吹散在夜空里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耗时不过五秒。
就在卡车车头彻底没入土渠阴影的下一秒——
唰!
日军装甲车探照灯那雪白刺眼的光柱,如同死神的探爪,狠狠扫过了卡车刚刚离开的主路路面!
强光将雪地照得一片通亮,甚至能看清地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碎雪粒。
两辆九七式摩托车喷吐着黑烟,车斗里的日军机枪手头戴钢盔、身穿厚重的黄色呢子大衣,双手死死握着歪把子轻机枪的手柄,一双双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路面两侧。
紧随其后的九五式装甲巡逻车发出沉重的履带拖拽声,车顶的观察孔后,露出一顶带有日军军徽的军帽。
三辆车组成的巡逻编队,顺着官道缓缓驶过。
灯光最近的时候,距离卡车藏身的土渠不过短短三十米。
光束好几次从红柳树丛的顶端一掠而过,惨白的光线甚至在卡车的墨绿色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刺目的反光。
驾驶室内,陆长风静静地坐在座椅上。
他的身体甚至没有贴紧靠背,而是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前倾姿态。左手搭在方向盘上,右手平稳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毛瑟98K狙击步枪机匣上,指尖离扳机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。
他的呼吸深沉而悠长,整个人仿佛与这台冰冷的钢铁卡车融为了一体。
没有开枪。
如果换作平常在山林里打伏击,面对这样一支只有十几人的日军巡逻队,陆长风一个人、两把驳壳枪外加两箱手雷,两分钟之内就能把他们全部送上西天,顺便还能摸尸爆出一堆重机枪子弹。
但他不能动。
哪怕心中的暴怒已经快要把胸膛撕裂,陆长风的神经依然保持着极致的冷静。
开枪太容易了。
一颗子弹就能掀开摩托车司机的头盖骨,一块c4就能把那辆薄皮装甲车炸成铁棺材。
可枪声一响,驻扎在两公里外炮楼里的日军立刻就会打电话通知城内。
平安县城的特高课大牢里,那些日本特务一旦知道外围遭遇了不明武装的强力突袭,绝不会给营救人员留下任何谈判或营救的机会。为了保密,或者为了泄愤,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在地下室给苏婉儿注射致命药剂,或者直接在她脑后补上一枪。
在特种营救的铁律里,隐蔽就是人质的护甲。
暴露,等于处决。
嘎吱……嘎吱……
日军车队的引擎声逐渐由近及远,装甲车尾部的排气管冒着黑烟,缓缓拐过了前方的道路弯道。
光柱渐渐远去,平原上的旷野再次重归死寂。
陆长风依然没有动。
他左手握着的秒表,正在黑暗中发出微不可察的走针声。
滴答、滴答、滴答。
陆长风在心里默默计数。
从巡逻车队进入视野,到完全通过这片区域,一共耗时三分四十二秒。
按照这支巡逻队的行进速度和日军在平安县城外围设立的防区半径,他们绕行整个外围警戒圈一圈的时间,是四十分钟。
扣除他们在下一个哨卡停车盖章、核对通行证的三分钟,巡逻车队再次折返回这条路段的时间窗口,大约在四十二到四十五分钟之间。
这个数字,被陆长风深深烙印在脑海深处。
这是他待会儿从特高课把苏婉儿抢出来后,撤离平安县城的唯一安全时间窗口。
呼——
刺骨的寒风卷着积雪吹进驾驶室的缝隙。
陆长风确认巡逻队已经彻底走远,左手利落地按下了车内的启动键,右脚轻点油门。
轰!
发动机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吼。
卡车的六只大轮猛然发力,防滑链在冻土上狠狠刨出两道深沟,带着不可阻挡的蛮横力量,狂暴地冲出了干涸的土渠,重新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平原小道。
这一次,陆长风甚至连车头的微光灯都没有再开。
凭借着【鹰眼视觉】在雪夜中的微光成像,整辆九四式六轮卡车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暗流,在茫茫雪原上以不可思议的高速贴地狂飙。
两旁枯死的杨树林在车窗外飞速倒退,像是一根根立在荒野里的黑色墓碑。
越往前走,空气中的焦糊味与血腥味便越发明显。
那是属于沦陷区的气息。
路边偶尔能看到被日军烧毁的草房残骸,雪地里甚至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被野狗撕扯得残缺不全的枯骨。
陆长风的眼神没有在那些枯骨上停留哪怕一秒。
他知道这个时代有多残酷,也知道侵略者在这片土地上犯下了何等滔天的罪孽。
但所有的血债,今天夜里,他会连本带利,在这座小小的平安县城里彻底讨回来。
车轮飞转。
五公里。
三公里。
当卡车穿过最后一片被战火摧毁的废弃庄稼地时,前方原本平坦的雪原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断层。
一道高大、冰冷、宛如巨兽横卧在大地上的黑色轮廓,在茫茫风雪中拔地而起。
平安县城。
到了。
然而,眼前的景象却让陆长风缓缓松开了油门。
卡车在距离县城外围约三里的一片稀疏树林后缓缓停下,发动机终于彻底熄灭,只剩下排气管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哔啵冷却声。
无法再往前开了。
前方是一片为了防止攻城而特意清空出来的绝对开阔地,整整三百米内没有任何树木与遮挡,地面上密密麻麻拉满了带刺的铁丝网,甚至隐约可见挖开的防步兵外壕。
城门虽然紧闭,但高达八米的厚重砖石城墙上,两座由钢筋混凝土加固的探照灯炮楼正像两只巨大的独眼,向着四周的平原不知疲倦地投射着惨白的光柱。
城墙垛口后,隐约能看到日军哨兵头戴钢盔巡逻的黑影,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沉重的枪架正架设在城门楼的正上方,枪口斜斜指着下方的开阔地。
这里已经彻底进入了日军的绝对火力控制区。
再往前开哪怕五十米,重机枪子弹就会把卡车打成筛子,引爆后面的整整三箱c4塑胶炸药。
卡车停稳。
陆长风推开驾驶室的车门,动作轻盈得如同一只落地的猎豹,没有带起半点声响。
他反手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,伸手在那个黑色的帆布情报包上轻轻拍了拍。
随后,陆长风转过身,动作利落地将背后的毛瑟98K狙击步枪摘下,拉开枪栓,检查了弹仓内压满的五发高精度狙击弹,随后将枪栓重重推上膛。
咔哒。
机头咬死。
陆长风伏下身子,双脚踩着厚厚的积雪,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树林边缘的一处雪坡后方。
他抬起双手,将修长的毛瑟98K平稳地架在了一截覆满白雪的断木上。
啪的一声轻响,狙击镜前后两侧的皮质防尘盖被大拇指利落地挑开。
陆长风将右眼贴近了冰冷的橡胶目镜。
十字分划线在视野中瞬间重合,微光被镜片层层放大。
高耸的城墙垛口、探照灯刺眼的光源、架设在城头的机枪阵地,以及城墙后方那座前清道台衙门改建而成的阴森建筑群……
县城轮廓出现在瞄准镜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