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呼啸,平原上的荒草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日军少尉的大头皮靴停在了距离土坎仅剩三步的地方。
惨白的手电筒光束在地面上来回晃动,光斑几次从陆长风头顶的特种伪装网上掠过。合成迷彩纤维在强光的直射下,将光线打散成无数细小的杂乱阴影,与周围坑坑洼洼的冻土层完美融为一体。
趴在后方的陈默甚至能看清日军少尉裤腿上沾染的黄色泥点。
陈默身旁的年轻战士手心全是被冷汗浸透的泥巴,消音冲锋枪的枪口死死顶在土坎边缘,只要营长一声令下,他就能在零点一秒内把整夹子弹倾泻在鬼子少尉的胸口。
然而,通讯频道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陆长风的手指依然只是虚搭在扳机护圈外侧,目光穿透伪装网的缝隙,精准锁死在日军少尉的面部表情上。
那名少尉的眼神并没有聚焦,神色间没有遭遇伏击时的戒备与惊恐,反而带着一丝长途颠簸后的困倦与焦躁。他的视线在河滩上空泛地晃了一圈,随后将手电筒夹在腋下,伸手去解军裤的皮带扣。
只是例行停车放水。
陆长风搭在枪柄上的右手轻轻抬起,食指平直贴在枪身侧面,随后通过喉震送话器吐出两个极轻微的音节:
“静默。”
指令清晰地下达到每一个核心骨干的耳中。
和尚原本已经拉到半击发状态的扳机缓缓松开,粗壮的身躯死死贴在地皮上;陈默深吸了一口气,将全身的重量压在脚跟,连防毒面具边缘的呼吸阀都被他用手指堵住了半边。
哗啦啦——
水流撞击冻土的声音在死寂的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日军少尉一边打着哈欠,一边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残月,嘴里用日语低声抱怨着鬼天气的严寒。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腾而起,刺鼻的气味随风飘散。
他根本没有察觉到,就在他身前不到三米处的阴影里,正趴着一百多名全副武装、能在三秒钟内将他撕成碎片的百战精锐!
后卫组的几名老兵透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,后背的冷汗早已把内衬浸得精湿,但心头的敬佩却如野火般疯狂翻涌。
在特种渗透的绝境中,扣动扳机杀人是最简单、也是最愚蠢的宣泄。
很多自诩枪法如神的汉子,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沉不住气开枪了。但在敌人的腹地,在距离太原重兵集团咫尺之遥的第二道封锁线上,一旦这名少尉中弹倒地,巡逻车上的轻机枪必然会打出警报曳光弹!
到时候,哪怕特战营能在十秒钟内全歼这辆卡车上的日军,枪声和火光也会彻底撕碎夜空的死寂,让整场奇袭太原机场的大战略胎死腹中!
不响一枪,才是特战指挥官最顶级的定力!
以往只知道端着枪猛冲猛打的和尚,此刻趴在冰冷的冻土上,眼角的横肉狠狠抽搐了几下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陆长风从一个单兵杀神蜕变为统帅的真正分水岭——杀敌从来不是隐蔽行动的目的,完成最终的战略毁灭,才是唯一的信仰!
片刻后,日军少尉抖了抖裤腿,系紧皮带,重新抓起手电筒朝着路基上方走去。
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响渐行渐远。
车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,紧接着卡车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柴油烟雾,发动机剧烈轰鸣,车轮卷起大片扬尘,顺着公路呼啸而去,迅速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。
荒野上,重新恢复了只有寒风吹拂的寂寥。
“呼……”
陈默身后的年轻战士终于长长吐出了一口憋在喉咙里的闷气,整个人几乎要虚脱在地上。
“报告营长,后方空虚,两支巡逻队已完全拉开间距。”耳机里,负责侧翼了望的独狼阿飞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难掩的兴奋,“三点钟方向安全走廊已打开!”
陆长风收枪入套,动作干脆利落。
他缓缓站起身,身上的伪装网如同一袭黑色的长袍,在夜风中微微扬起:“收拢队形,全速穿插,脱离第二道封锁区。”
“是!”
队伍再次开拔。这一次,百余人的步伐更加沉稳,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近乎冷血的默契。
越过了这片被机械化巡逻队交叉切割的平原腹地,特战营彻底将日军的机动巡逻网甩在了身后。
二十分钟后,队伍越过一条干涸的防汛深沟,前锋突击组在一处废弃的打谷场边缘停了下来。
阿飞如同壁虎般从一截残破的泥墙上滑落,快步伏到陆长风身侧,右手摊开一份手绘的简易草图,铅笔笔尖在图纸正前方狠狠一点:
“营长,第二道流动封锁线已全员通过。前方三里外,地势开始抬升,已进入武宿机场的外围固定警戒区!”
陆长风接过草图,目光如炬。
根据苏婉儿先前送出的布防情报,太原武宿机场作为日军华北方面军的核心航空枢纽,其防御体系分为外圈流动哨、中圈警戒网和内圈铁丝网。
他们刚刚踩过去的,正是防守面积最大、机动兵力最多的第二道封锁线。
而横亘在他们与机场跑道之间的,便是最后一道、也是防守最为严密险恶的第三道固定封锁线!
那里不再有大意放水的巡逻兵,更没有偶然出现的交通刮擦。那是由钢筋混凝土炮楼、高压铁丝网、雷区和密集交叉的探照灯构筑的钢铁囚笼!
陆长风抬头看向远方的地平线。
夜空极远处的山坡高地上,一道粗大如天柱般的惨白色强光骤然划破天际!
那是高架炮楼顶端的大功率弧光探照灯。
光柱刺破浓重的夜幕,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开始在广袤的荒原上缓缓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