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韩昭靠在东段城墙的拐角处睡着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的眼,只觉得火光暗下去之后眼皮就沉得像灌了铅。等他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,灰白的光从垛口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凝固了一层暗褐色的血痂。肋下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流血了,只是整片衣服都黏在皮肉上,一动就牵连着疼——那种疼很细,像有人拿烧红的针沿着骨头缝一寸一寸地挑。
他缓缓坐起来,脊背离开墙面的瞬间听见地一声,干涸的血把麻布和夯土粘在了一起,扯开时像揭下一层硬痂。整个后背皮肉被扯得生疼,他忍不住倒抽了口气,嘴里全是铁锈似的血腥味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,胸口皮甲上纵横交错的刀痕像一张地图,最深的那道从左肩斜劈下来,差点削断了系甲的牛皮绳。衣摆被血浸透了又晾干,硬邦邦地戳着,像穿了一层甲片做的裙子。手背上沾着的血已经成了黑紫色的薄片,稍微活动手指就簌簌地掉渣。
王五躺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,侧着身子蜷成一团,右手还攥着环首刀的刀柄,指关节攥得发白,睡着了都没松开。赵七靠着另一侧的墙坐着,头歪在肩膀上打着细碎的呼噜,脸上全是灰和泪痕混成的泥印子。
东段城墙上横着竖着躺了十几具羯兵的尸首,天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那些人的脸大多数都是茫然半张着眼,死不瞑目的样子。韩昭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缓缓移过去,没有停留太久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,脚底发飘,扶着墙稳了一下才站住。
他走到最近的一具尸首旁边蹲下来,伸手把那人腰间的皮刀鞘解下来看了看,里面已经空了,刀不知道掉在了哪里。他又翻了翻那人的皮甲系绳,用的是生牛皮绳,编法比晋军的讲究些,结头处打了水手扣,不容易松脱。
……你在做什么?
刘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韩昭回头,看见刘茂从阶梯口走上来,身上的甲胄也换了新的——其实也是旧的,只是干净些。刘茂昨夜守的是正面城墙和豁口,那边羯人没怎么攻,只做牵制,所以他比韩昭从容一些,战后还抽空换了身衣裳。
韩昭把手里的皮刀鞘举了举:看他们的装备。羯人的皮甲系法比咱们的结实,回头让工匠照着改。
刘茂走到他旁边站定,往下看了一圈城头的狼藉。二十多具羯兵尸首横陈各处,有的堆在墙角,有的趴在垛口上,还有两个挂在墙外头没完全翻上来就被砍死了,半截身子耷拉在城墙外侧晃荡着。
刘茂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当年在并州正规军里当过什长、队率,剿过匪也守过城,可从来没在这样一场夜袭中把一个百多骑的攻城队伍硬生生打退过,以三十几个残兵守住了二十丈长的城墙。他张口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是伸手在韩昭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下去歇着,我让人收拾。
韩昭点了点头,却没有立刻走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刘茂:咱们还有多少人?
刘茂的脸沉了一瞬。昨夜东段折了两个,重伤一个,轻伤的不算。正墙那边没大事,就是赵七好像吓着了。
我知道。他昨晚跟在我后面补刀的时候手一直在抖,但他没退。
刘茂看着他说:你觉得他能用?
韩昭想了想。能。胆子小不怕,关键是抖完了还敢上去。
刘茂没有再问,转身朝阶梯口走去。走了几步又停住,侧过头来:韩昭。
今天开始,你带东段的防务。王五、赵七、马四他们几个归你管,人不够你再去挑。什长的衔我回头补给你。
韩昭愣了一下。什长,管十个人。从一个守门小卒到有衔,拢共不过几天工夫。但他没有推辞,只是点了点头:
刘茂走后,他靠在城墙上又站了一会儿。清晨的微光照在东段城墙那些被刀砍斧凿过的夯土断面上,昨晚裂开的那几道口子又深了些。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裂缝的边缘,碎土扑扑往下掉。这城墙经不起再一场硬仗了,下一次羯骑再来,东段迟早要塌。
他得想出办法来。
走下城墙的时候,营地里的人正在忙乱。有人拖尸首,有人清点兵器,有人收拾被踩烂的锅碗。但韩昭注意到一个变化——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兵卒,看他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。昨天他们看他只是个刚来了没几天的愣小子,偶尔多看一眼是因为他杀了羯将,可那多半还是当他是撞了大运。此刻那些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,有人在他经过时微微让了让身,有人冲他点了一下头,还有两个年轻兵卒在他走过来的时候不自觉地站直了些。
韩昭心里一动,他知道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——在这些乱世求存的兵卒眼里,能打、能活、能带着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,身上会自然而然聚起一种东西,看不见摸不着,但每个人都感觉得到。那东西叫信。
他走回那间破土屋门口,王五已经在里面了,正龇牙咧嘴地给自己肩膀换布条。右肩的刀伤皮肉外翻着,边上发红肿胀,看着不太妙。韩昭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布条,示意他别动。
你这伤得清创。韩昭用手指轻轻拨开伤口边缘看了看,脏东西卷进去了,这么裹着回头要化脓。
王五苦着脸:清创?咋清?拿刀刮啊?
韩昭没有回答,转身出去找了陶碗倒了点清水,又找了一块干净些的麻布撕成条。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小刀,在王五眼前晃了晃:忍着。
清创的过程王五嚎了半嗓子就咬住了自己的衣袖,额头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。韩昭的手很稳,刀尖挑开伤口边缘那些烂糟的发白组织时连抖都不抖一下,快进快出,然后用清水冲了一遍,麻布条裹紧扎好。整个过程没用到半刻钟,王五的袖口已经被他自己的牙咬出了一排豁口。
好了。韩昭站起来洗了洗手上的血,这两天右手别使刀,歇着。
王五把袖子从嘴里吐出来,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你啥都会啊?
韩昭把刀擦干净收好,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门口站定,望着营地里的场景。四五十个兵卒在忙活,有人在整理箭矢,有人在劈柴,有人在给灶坑添火。那个昨晚肚子被捅伤的守卒被抬到墙根底下躺着,一个老兵蹲在旁边给他喂水,那人还有气,虽然脸白得像纸,但看见韩昭从门口出来还冲他弯了一下嘴角。
韩昭蹲到他旁边。那人三十来岁,瘦长脸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着却还在笑。昨晚……你拉我那一下,谢了。
你叫什么?
张二牛。也是征来的,原先在北边给人赶车的。
韩昭点了下头:躺着别动,等伤好了再说。他站起来要走,张二牛在身后又喊了他一声。
韩昭。
他回头,张二牛看着他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只说了一句话:我这条命以后是你的了。
这句话声音不大,但周围几个正在忙活的兵卒都听见了。他们停下手里的活,有的抬头看过来,有的没抬头但耳朵竖着。韩昭站在清晨的灰白光线里,浑身裹着干涸的血痂,脸上那些凝结的印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。他沉默了一息,没有说客套的别这么说大伙互相照应,只是点了点头。
活着就行。
张二牛咧嘴笑了,旁边那几个兵卒听见这句也松了口气似的,有人低头继续干活,有人偷着咧嘴。营地里那种沉闷压抑的气息好像被什么捅破了一个口子,透进来一丝风。
韩昭回到土屋门口坐下来,靠着门框。他把长刀横在膝上,拿一块粗布擦拭刀刃上的血斑。这刀他已经用了好几天,刃口卷了几处,得重新开了。他一边擦一边想事情——城墙要补,而且是急着补,下次羯骑再来他不能光靠命硬往上顶。弩机要造更多,箭矢要造更多,人也要更多。可他手里什么都没有,眼下唯一的资源就是这四十多个残兵和他们残破的兵器。
他擦完刀,把刀竖起来迎着光看了看。阳光正好从云隙里漏下来,照在刀身上,那些新添的划痕和旧豁口都看得分明。他把刀放平,忽然听见营地里有孩子们的声音。
他抬头望过去,营房东边角落里蹲着几个半大孩子,是那些守卒的家属。大的十一二岁,小的才七八岁,三个男孩子挤在一块儿,手边摆着几根从城头捡来的断箭杆,拿石头片在削着玩。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男孩子削了两下,抬头看见韩昭在望他们,愣了一下,然后扯了扯旁边两个同伴,三个人一起看向韩昭的方向。
韩昭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。他只是把刀收起来,冲那三个孩子点了一下头。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然后那个大的最先咧嘴笑了一下,另外两个也跟着笑了,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。
韩昭也笑了一,。笑的时候肋下的伤口扯了一下,但他没忍住。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笑。
营地里的人越来越多地看向他坐的那个方向。王五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来,赵七在灶边舀水的时候也侧过头,刘三郎抱着那架弩机经过时特意绕到他门口看了一眼。那些目光一道一道地落在他身上,像细密的针脚把什么东西一针一针缝合起来。
韩昭坐在门框里,背后是那间住了几天的破土屋,膝上横着杀了无数人的长刀,浑身血污来不及洗。可他忽然觉得,这个关城里的这些人,从今往后跟他拴在了一根绳子上。不管他愿不愿意,这根绳子已经系紧了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云正在散开,阳光大片大片地落下来,照在城墙上那些新新旧旧的伤痕上,也照在营地里那些佝偻的人背上。从今天起他得带着这帮人活下去,熬过羯骑一轮又一轮的冲击,熬过冬天,熬过不知道还有多长的围困。
该干活了。他轻声说。
然后把刀别在腰带上,站了起来。